嗨。

永远爱信云。
信白ky别烦我。过激云吹。踩雷点自重。
谢谢你能来。也不遗憾你离开。

心满意足。

Mittol:

“故人入我梦,明我长相忆。

  三夜频梦君,情亲见君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梦李白二首》·杜甫

p2p3是私设(。李杜算是国民cp了,但冷到没粮吃——
啊,史同真棒 ,大家来玩呀xd

一个李杜短漫

呜哇!!!!!!!

盛唐。:

……吃农药向的李杜不啦x
子美是我的私设qwq

彩墨是个好东西。p12是杜甫性转,34是李白随手速涂。没屁放了。

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亮统!!!!!!

凭风听尘:

不知道做啥的官图,好像是宣传图吧

总之太好看了吧,甜筒旁边居然是亮亮啊!他们真是太棒啦!!

不过亮亮的头发好像短了,甜筒的头发长了 咦

《归故里》信云 (下)

S.U.L.:

🌹🌹🌹


汉森:



-上在前一篇就不附链接了
-开放式结局


4.
“我是上海地下党组织的一员。”他压低嗓音在赵云耳边掠过,重新跟赵云介绍他的身份一般,在绿皮火车上跟赵云挨在一块儿。“我跟天津国民政府请示过了,家人重病还乡。”
他们约好在火车月台见一面,然后假装是过路人恰巧坐进同一节列车。
“等你到了上海,我给你引见联系人。”
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地在嘈杂中启程。每站的乘客上上下下,行李拥挤的占据过道和位置,上一个乘客留在桌上的瓜子皮也没有人来清理。车厢里充斥着拥挤的异味,赵云仰着头像是想呼吸点高空空气。韩信打开窗,春日的风吹进来人都有些懒洋洋的。赵云不多时已是快睡着了,他眼里的韩信都晃得不由自主,他瞟见韩信好看的下颚线,脑子里也分不清东南西北,有点糊涂地蜷在韩信肩窝里睡着了,至少靠着他靠着窗户空气都要友好一些。
韩信离开天津的时候只带了两本书。一本是封面无字、而内里手写的《苏维埃政权》,另一本是半新的杂志。韩信习惯了颠簸,他捏着眉心提了提神,拿起赵云百年孤独的译本翻读。旅途很长,他们轮番休息。韩信不介意让赵云拿他的行李去翻看了。韩信的手抄本无非是赵云都多少读过的内容,而半新的杂志里,在沈从文发表的《时间》那一篇划了粗糙的钢笔线,自己写的对联被叠好夹在这一页。
钢笔线浓墨重彩地划在那一句诗词下面,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”赵云看的昏昏沉沉,要读懂反而更费精力,他便作罢,只依稀记得先生说“目前的活人,大家都记得这两句话,却只有那些从日光下牵入牢狱,或从牢狱牵上刑场的人,最了解这两句话的意义”〈1〉。
枪炮声隆隆作响,硝烟味浓烈得呛鼻,车在颠簸的路上横冲直撞,所有人捂着耳朵弓下身子,车身倾倒车皮刮到铁器发出尖锐撕破的鸣叫。他爬出车箱,看见天空黑沉,透着黄色的光,像最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,电光走在云层间。轰隆隆的雷声震到大地闷响,韩信就远远的在他的视野里,双手被缚在身后,跪在残败的砖墙间。他觉得似曾相识,转念间场景变成了马尔克斯笔下奥雷里亚诺屠戮场景的具现,他一身冷汗。
醒来时他把面前的杂志合上,心想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。他转头看见韩信困倦得点着头,自己脸上的寒意才被笑容替代,他让韩信枕着他的肩,“一直忘了和你说,烟馆那次,和学校那次,都谢谢你了。”

他们从车站下来,又坐车穿越大半个上海,终于赵云听到第一声海港渡轮的轰鸣。
黄家书社是街坊中一座别墅群,一连几栋屋子,想毕黄家也是略有财势。这几个月从春天的长袖衬衣,换到夏日的洋商短袖,赵云在书社地下的训练场不过多久便练得完全是另外一个人。前红军连长关云长在场地教他武术和搏斗,现在的赵云要是跟韩信动手,韩信都快有些没把握了。
他不得不承认赵云是个武术的好手,但当关连长夸他识人的时候他只翻了个白眼。他也让赵云选择过,是继续文书工作,还是转到外勤部队,赵云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后者。问及原因,在射击场托着枪杆的赵云目光未从准心上脱离一刻,“站在你的背后,不好吗?”他说。
九环。
韩信被他噎住,架在他肩上,想了半晌,磨磨蹭蹭帮他把枪弹换了:“这是真弹,弹药库有限,练习用的都是仿弹,来,准备十环。”
韩信两手都扶上枪把,手掌覆在赵云手上,指尖错落。他恰好把赵云环在两臂之中,贴紧了他的肩背。开枪的后座力震在两个人肩上,子弹随着猛烈的撞击正中靶心。

书社里来往的人稀稀落落,少有游客前来翻阅书籍,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冠名的文学协会。在楼上值班的人隔周轮换,对上海地下党组织第三团部署在上海根据地的人来说,这里是他们私下里的家一般的存在。刘备孙尚香夫妇是武装营的远射好手,对武装弹药枪械了如指掌。地下大厅里总能见到战略部来的诸葛孔明要么在推演沙盘,要么一头扎进实验室。黄月英是书社冠名大家—黄家家主黄先生的子女之一,她为人要比相貌凶狠多了,光看她把马尾随意夹成盘发,低头审阅图纸的样子,是想不到她一个女子在国际科学权威会议上叱咤风云的。
书社的铁门前并无人看守,一楼大堂的木门推开时挂在廊下的风铃会被星点气流吹动,发出一串怪好听的清脆声。那赵云自愿训练的第一个月,每晚在其他人插科打诨着离开书社时,看见韩信安静地等在门口前台的木椅上。有时候他跟赵云一起出门去外头下馆子,更多时候是赵云还在楼下,韩信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屋,风铃碰响,放下雨伞或者擦了擦鞋底,拿着晚间报刊静静的坐在那里。
赵云有时是呆在射击场,有时在党内私密的阅览室一坐就到夜色浓重时。还有回黄昏了,韩信下楼没找见赵云,赵云却是刚回来,用毛巾把整颗汗湿了的毛茸茸的脑袋一顿搓。他一个人去跑港口外的沿海大道,来来回回跑了几公里。
“今晚你想吃什么?”韩信知道赵云喜欢软和细的面条,喜欢家常的小菜加点辣,也喜欢北平那口味道的包子。
“面条吧。”
黄家小姐在旁边突然窜了出来:“哎,韩大少的面条我这么几年都没尝过啊。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。”说着眼角扬起,就像在嗤笑他们俩一股两口子的味道。恰巧刚回屋的马超一听有夜宵也跟着起哄。
汤面上窝了蛋,还撒上一把葱花。
“我这回找你是要说,下回去杭州的党组织会,你有资格参加了。”
赵云愣了会儿:“这就过考核了?”
黄小姐笑着推搡他了一把他肩头:“也不看看我们社多少大人物,来,庆功面!”

夏天炎热又短暂,杭州的雨绵延在西湖上,不知不觉转眼就要入秋。他们在杭州暂居几周时,也常从公馆,散步去西湖畔,那里游客多,文人墨客也多。他们就装作是寻常人家饭后,偷闲得这几刻静谧。
“杭州那老共产书画家的女儿,是不是看上你了。”韩信跟赵云并排走在回公馆的路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赵云听了兀自觉得有些好笑,只答:“我怕是啊。”
“你要去吗?书画会?”
赵云还不曾细想回答。“你别去。”韩信开口就替他抢答了。日头完全落下后的西湖上黑漆漆一片,隔岸人家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出湖面粼光,沿岸柳树也只稀稀落落描得出个轮廓。赵云看看风景,又扭头看看他。一看他就瞅见两只眼睛,比湖面的灯火还要亮。
“我为何不去?”赵云看着他的眼睛反问,问得事不关己,只像要把眼前人带雾的心思问清楚。
“没有为何。”韩信瞥过眼神,忍气吞声的样子。
“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假不知道。”赵云本只是心中念叨,不想就说了出来。
韩信顿然停住了脚步,连带赵云也卡在原地。韩信拽住赵云的右手臂,一拉近就在赵云右脸颊上亲了一口。“我亲你一下你知道不知道?”
赵云脸上暖的发热,心里却又觉得好笑。他想着再等等,再逗逗他,借着街边家户的亮窗户,再看看他气息有些不稳的样子。
“我不告诉你。”赵云说。
像把更为年少时应有的执拗劲全带到了初秋的半月光里,把所有没能说的心思都藏藏掖掖包进了傍晚甜点的红豆馅里,他们在隔墙人家的灯光下,拉扯着交换了一个清凉像秋月又甜得泛波光的吻。直到牵进公馆,挨上房门。
那时候韩信觉得富有,即使他只得到了一句,“我不告诉你”。


5.
韩信曾问过赵云的父母故乡,他说是在北平。
北平太乱。赵云的父亲已故,母亲和一些亲戚仍在。现在他们一众人围坐在海港岸边,又谈及各自的身世,说到赵云时韩信仍是说:“结束之后,你应当要回去。”
而赵云仍回答他家国不保,北平不定,还有什么家可谈。韩信自小父母走的早,独自在这破世道活了下来,在遇见赵云之前他惯例独行。诸葛家与黄家都是上海有名的家族,也都在学术界闻名。他们有幸见过黄老一两面,据说黄老的作风相当不寻常,还常调侃那两人,猜测孔明是用了什么手段过了黄父的考核,默许他日日蹦哒在自己女儿身边。刘备是这里共党的联系人,1933年国民党开始围剿,他带他们一行人回到上海,作为上海根据地的分支。
海风阵阵,顺过一股带着冷气的盐味。朝着海面望过去,天地是融为一体的黑夜,轮船和灯塔像是夹缝中的眼睛。海面波涛层叠,涌动翻卷着拍打过来,沿着沙石而上,海风再到他们围坐的砖石地,吹动他们之中的篝火。
该回家的,都回家了。今夜是除夕,地下的人此刻团聚在星空下,摆上白酒和宵夜,用篝火烤串,把远去的渡轮拿来下酒。
“这是我家人留给我唯一的东西。”马超从军大衣的里衣袋里掏出一条银项链,挂着块痕迹斑驳的怀表。“他们,让我带着它出生。”
“而我,将会带着它赴死。”马超说着,一杯白酒下肚。
来,他们举起杯碗,再碰个满怀。模模糊糊到了夜半时分,夜上海窜起了斑斓的烟火,往黑洞洞的天空中撒出去,没了影,又绚丽地撒出去。
新年快乐。
他对韩信说,新年快乐。


1937年,红军在万里长征之后已作出了新的部署整顿。几个月来,韩信对赵云说,等延安安定下来,我就带你去参军,给你编排一个身份。
而抗日战争,就在这一年打响了。
一时间大街上的游行遍布,举着告示牌和旗帜的青年义愤填膺。战火从山东开始绵延。天津国民政府向韩信发来归队的传唤,而他别无选择。
赵云还曾一直好奇,韩信的卧底身份怎么不会暴露,韩信回答他说因为演戏太累,那就索性不演,假想自己只是个上军校锻炼出的毛头小子,一心想谋出路。赵云又问他,如果暴露了怎么办。那时候他说,那就跟他一起去逃命,作对亡命伴侣。
而他自己也没有料到,事发如此突然。
他穿好一身军装,站上去往车站的电车。而赵云将前往另一个革命根据点,他提着行李箱看着他,突然像回到以前遇见韩信的时候,他也是如此一身冷酷的颜色。
电车开走的时候,他们都闭口不言。不知是否默契使然。
他们思索着要在分别时说些什么思念与再相见的话,思来想去,都怕被战火和岁月食言。
赵云的眼神跟着电车走了很远,直到韩信变成那么一个点,再也看不清了,他的眼睛就逐渐瞪得模糊,泛红了眼眶。

后来,赵云只能在电报和组织传讯中听到有关他的消息。消息的名称只能是天津国民政府陆军作战部队。日军侵略的脚印践踏过上海这颗海边明珠的时候,诸葛亮被束缚着手脚压上皇军的战车。弹药疯狂地倾泻在黄家书社的海港,他们剩下的人躲在地下的防空洞,弹雨之后拿着刀子的人踏碎他们狼狈的木门和风铃。
你现在走了,黄月英怎么办。
我如果不走,要被抓的就是她。

他捏着手中装满文书的提箱,摇摇头。
都是死路,这条痛苦的让我走。
赵云忘了在地下,他们后来是如何阻拦他的。爆炸声和倒塌声震耳欲聋,防空警报像被撕裂了喉咙。马超开着地下最后一辆防弹装甲车突出重围,孙尚香和赵云在车上为他掩护,瞄着准心的眼睛进了千斤重的沙。诸葛亮戴好了那副金丝边的眼镜,提着手提箱走过去。沉默地铐上手铐,坐进车厢。
记忆再翻看都像默片。

韩信想过给他们写信。但在碍于军队,很多时候在行进路上或是作战途中,他只能作罢,写好的信纸最终也烧化在蜡烛尖头,墨水和纸片都融掉,和烛泪成全在一起。
当他知道黄家书社被移平的时候,他的理智差点断弦。战争里,军人不能离队。他发了疯似的揪着他上级的领子说,让我回去,我家没了,让我回去,就这一次。他换了上校的一个耳光,打得他半边脑勺眩晕了半晌,火辣撕裂的痛感混着他滚热的泪和血液糊在一块儿。痛过去了,他就清醒了。

国共合作开始后,他终于有了在上海接近共党的机会。他暗地询问赵云他们在哪儿,他抱着只是去看看他还好不好的心思,远远地在军营瞧见了他一眼。
最终他都没有靠近。
他后来想,他要拿什么理由换他亡命天涯。
他转过身,他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

5.
1943年,日军将天津日租界交予汪伪政府。

“那本我只读过一页的书必定是要被一把弹簧锁永久地锁住的;
那深潭,我曾在光芒照射到它的表面时,茫然地站在它的岸边,注定也要被永远地封锁在冰封之下;
我的朋友死了,我的邻居死了,我的爱人——我灵魂的相知者——也死了;
而顽固不化、永垂不朽的秘密却牢牢地根植于人性之中,我也会将我的秘密隐藏在心底直至生命的终结。”[ 《双城记》]


6.
老上海依旧像个风情万种的女子,只不过穿着的是破烂不堪的旗袍。
活下来继承家业的黄家人打算在书社旧址将它重建,连座的别墅楼,慢慢来。
书社竟然收到一封在抗战期间未能寄出的信。信封已经泛黄,像被压在箱底不知在哪片废墟中等待了几年。赵云捡到它,外封写着“阿丑”收,摸上去里面除了一个圆环什么都没有。竟是戒指的触感,谁叫阿丑呢,对街巷子里早点铺的年轻人?赵云问孙夫人,孙夫人也不知道,他姑且把它放在袋子里,免得弄丢在工地上。

1944年,赵云带着随身一点行李不顾其他前往天津。天津的党组织已经和韩信失去联络了。他掩盖了自己共党的身份,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他。
这段记忆给赵云留下的印象,就只有晴天却低气压的空气,枪声,和军装高筒皮靴。
韩信见到他,让随行的人先离开,他无声地与赵云站在空巷里。
“如果我开口让你走,你是不是不会回来。”
韩信的军帽上,徽章折射着太阳光,他的帽檐很低,他看着前方,不剩多少感情。“你的队伍派你出征,你的队伍将你抛弃。这很正常,到时间了,士兵。”
赵云自嘲的笑了笑,“我找你快一个月了。”他明白自己徒劳,也明白这这一行希望渺茫。
空气凝固在这时刻,他们彼此都在温暖的空气里,都在淋着冰雨。赵云向前一步,韩信没有动。赵云再靠近,他举起短手枪。
“你没有开口,也不会有如果。”
赵云突然冲上去掐住他举枪的手腕:“你开枪啊!”
一声枪响在他耳边炸裂穿过,迸溅在背后的砖墙上。甚至震到他耳鸣,他还死死抓住。

又开一枪,又开一枪。
鸣枪三声。
韩信挣开手,赵云早就没了力气。他背过身,离开。

“我的将军,天津在下雨。”赵云说,在天津的大太阳天底。
“别犯傻了,八月下雨很正常。”〈2〉

他最后一次回头。

7.
1944年9月28日,韩信在日记中写道:今夜值得纪念,往后若再见,记住就此我已被这封棺材永久地雪藏。

8.
1945年,抗战胜利,天津日租界被正式交与中国政府。法占区被正式收回,汪伪政府倒塌,共党向胜利迈进。
自从诸葛亮被日军抓走,实验点终被摧毁之后,黄月英很少出现在书社。她回来的那天正在下雨。她穿着骆色风衣打着伞,对赵云说,帮我一个忙。
她找到了日军曾控制诸葛亮进行弹药武器制作的实验点。而赵云要帮她的忙,无非是将其烧毁。赵云驱车与她前往。
其中有着自愿协议和不堪的实验内幕,趁文件被任何党派发现之时,把这个地方全烧了吧。
夜深之时,郊岭燃起熊熊大火。
黄月英带了酒来,她斟在青瓷小杯里,洒下去。
“他已经为我死了,我不能再让他和诸葛家背上任何历史。”
“当年,日军看上的文献创作,作者联名是我和他。”
她斟上一杯酒,拿给赵云,又斟一杯,交给自己。
“他却说是他一个人的作品。”
他们干尽这杯酒。身旁的火光窜天,焦味充斥整片土地,噼里啪啦的声响牵扯着赵云的思绪。近的,矮的火苗,就和除夕夜的篝火一样晃眼。
是啊,火烧到哪里,都是一样的。
他总记得那个夜晚,因为它再也不会有了。
黄月英自己拿起酒瓶喝了一口:“你知道吗,黄家,确实是个书香门第。上海的大小名家都愿意跟我们学术大家攀亲戚。黄老头说,我有个女儿,一点不聪明,还长得丑。”
“一点不像黄家的子女,恐怕嫁不出去。”
“他悄悄地说,悄悄地说就能让小道消息传出去。这老头,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坏心眼了。”
说到这儿,在火光里,女人挂着泪痕的脸上居然嘟着嘴扯了个别扭的笑容。“老头把这丑丫头说成这样,却还腆着脸为她征婚。”
“谁不知道他是疼她,怕他唯一的女儿被权势小人给看中。”
“谁叫黄家,就我这一个女儿。”
“后来他就叫我阿丑,黄阿丑。”
赵云自己从她手中夺过酒瓶,倒了一杯,仰头喝掉。他抬头看今夜月明云稀,伸手摸自己衣兜里那封被叠成一小块的信封。
他一角一角铺开信封,打开封口,又擦掉自己的眼泪。他庄重地牵起黄月英的手,把从信封袋里掏出的戒指,慢慢地推上她的无名指。
直到看见她吸吸鼻子,泪线干涸的脸庞扬起一个微笑。

“新婚快乐。”他说。


之后黄月英打算留在书社,就此安定下来。而赵云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,与他们告别。
黄月英在门外送他。
“我该走了,我要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她打量他一番,韩信将他带回书社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,“如果找不到了,就回来吧。”她将手中一个破旧的牛皮本交到赵云手里:“这是在天津那边,我们的密探找到的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赵云感觉眼眶干涩,秋天的正午,太阳格外刺眼。
他正要走,又踌躇着停下。
“我很爱他。”
“我们理应相爱。”
“可我们却从来没说过。”

“月英姐,我想,至少要告诉谁。”
黄月英点点头,目送他的背影离开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
赵云坐上绿皮火车,他挤到窗边的位置打开窗呼吸着外面的空气。列车前进了,他靠在火车车厢的硬板上,翻开牛皮本。
是韩信的日记。
第一页,“1935年2月3日,腊月二十八,雪。他姓赵,单名云。他在大冬天里给镇子里的老百姓写春联,竟然分文不收。我听了也是要发笑的,他亦不知我收此礼,实则无处可贴。”
赵云记得韩信在天津,行李只有两本书,那本杂志里,对联就被夹在沈从文的《时间》那页。他现在想起沈先生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的那句解读,无非是从日光牵下牢狱,从牢狱牵上刑场的人,才会懂得。他在车上扭头深呼吸了窗外的空气,又一遍读懂,韩信曾经浓墨重彩划下的钢笔线。
“我又遇见了他,可我吃了回闭门羹。他应该是文人,是看不起国民军的。”
“今日不巧,剧院执行公务时,碰上是他参与的戏剧。只能深表抱歉。来时我没忍心直说公务,只好捏个买不到票的幌子,多跟他聊几句。”
“他会不会更喜欢穿着衬衫胶鞋的青年?他今天抱着书站在阳光里头,真好看。”
“赵云是个喜欢教书的人,比我要好。我没什么想选择的路。”
“他跟我来到了上海,他好像真的有信心要去做外勤。”
“等中国太平了,我要让他回北平。”
“他比其他人都要好,如果希望他能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,能让我这一辈子不是一具空壳赴死,会不会有些自私。”
……
“天津的伪政府与日军狼狈为奸。战争还要持续多久,国民政府也已对我怀疑。”
“我很爱他,我想念他。”
……
“今夜值得纪念,往后若再见,记住就此我已被这封棺材永久地雪藏。”

赵云翻到最后一页纸,他的呼吸变得冗沉,疲惫得抬不起头,像是提前走完了这一生。每一张泛黄的旧纸上字迹廖廖,他却要在字里行间每一段路途上都伫立许久。
终于,他合上日记。
牛皮革封面上有刀划和烧黑的痕迹,绑线已经断开。赵云拆掉空白的纸页,拿新线将日记重新扎成薄薄的牛皮本,放进他的里衣袋。他用手隔着军大衣按了按,像是让它贴紧在那唯一滚烫发热的地方,并就此成为他的阿克琉斯之踵,他的墓志铭。

9.
四年后,威海卫。
海港不远处街道的居民最近总能看见他。一个男人,三十好几,从新中国来。他搬进了一栋老房子,战争时期似乎作过苏联军克格勃的安全屋。
他常常手里拿着一个录音机,坐在门口反复的听。老录音机里就录了一段内容。“从今日起,汪伪政府倒台了,日本投降了。”他常常在邻里逛,每天会逛到更远的地方。他用不熟练的俄语询问,那间屋子,住过一个红头发的中国人吗?邻近的人告诉他好像看到过,又好像没见过。记不太清了,万一那人只是来这里歇了个脚呢。他拿着录音机,跟过路人解释说,这是他留下的,一定有中国人来过那间安全屋。他或许还活着。
男人的态度很好,他看起来有一些积蓄,他来了之后白天给杂货铺的老板做搬运,空了就去四处打听。男人有时候会给关照他的邻里送些杂货铺买的东西,零食送给孩子,烟酒送给大人。大家都挺喜欢他,不会排斥他。
可是谁知道他找谁呢。有人说是他的孩子,有人说是他的爱人。有一天黄昏的杂货铺,不见了他工作的身影。有人问他去向哪里,而谁也不知道他是谁。有人说昨天看见他在街道上咖啡馆的露天桌椅坐着,背影就像身旁的枯树。威海卫的冬天,可太冷了。

突然间狂风呼啸,一眨眼就空空荡荡。〈3〉


Fin_


后来的故事,我也没有听说了。



〈1〉沈从文《时间》,一九三五年十月。“目前的活人,大家都记得这两句话,却只有那些从日光下牵入牢狱,或从牢狱中牵上刑场的倾心理想的人,最了解这两句话的意义。因为说这话的人生命的耗费,同懂这话的人生命的耗费,异途同归,完全是为事实皱眉,却胆敢对理想倾心”。

〈2〉马尔克斯《百年孤独》,原文为“奥雷里亚诺,马孔多在下雨。”“别犯傻了,赫里内勒多,八月下雨很正常。”这句话我解读为赫里内勒多对奥雷里亚诺残忍之行的控诉,也是对奥雷里亚诺迷失在战争之中的孤独的哀叹。引用原文句式是呼应文中其他处对本书的引用,并不和原意完全对号入座,这里韩信是孤独的,也是决绝的。其余留白。

〈3〉李健《风吹黄昏》,“在黄昏街头/我常看到他/一个苍老的人

他走走停停/又自言自语/失落的人

有人说他在/等他的爱人可他孤独多年

有人说他在/找他的孩子找了许多年

谁知道他是谁/谁知道他找谁

又是个黄昏凛冽的寒风/人们赶路匆匆

我又看到他更苍老像风中的枯树/他跟随人群像孩子一样摇摇晃晃

随后慢下来向前方张望神色慌张

谁知道他是谁/谁知道他去向哪里

突然间狂风呼啸/一眨眼就空空荡荡”。


结局开放,意境来自此处。


《归故里》信云

S.U.L.:

爱生活爱森总🌹🌹🌹


汉森:



-粗制滥造的民国paro
-参本《游龙一掷》解禁拉

1.
寒冬踏雪,冷风打在干裂的土地上,矮墙砖瓦都结出了霜渣。冰雪落了下来,就成了脏的,跟乡镇鞭炮的红纸屑混在一起。韩信第一次见到赵云的时候,赵云是这里一个摆摊写春联的。
韩信浑身都痛。四处淤伤藏在冬天高裹的皮衣里。他舒气就呵出一团白雾,走在腊月的天津小镇上。乡镇街市算不上热闹,繁华都扔进租界的熔炉。小地方剩下的原住民守着门和老墙枯树,有这么一丝味道。他的鼻子里还留着昨夜烈酒和劣质香水的气味,歌女和走私贩对洋商蹩脚的模仿。
叫卖粗粮和新布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。韩信走的浑浑噩噩,双手插兜就愣在春联铺口头。写春联的是个年轻人,厚棉袄遮了长布衫,碎发沾了雪也还是干净的。他的铺子外排队的人不少。旁边一个小孩可能是他的弟弟,卖力地磨着墨,一会儿不磨就冻得跟冬天的天津一样了。写字的人笔尖沉稳,收放自如,分明的指节上有明显的红紫露在外头。天寒万物死,不死赤子啊。
发梢下的脸也看着顺眼得紧,韩信心想。
“先生,要一副春联吗?”
韩信就这么杵着看他写字,看得直到前头排队的人都走光了。韩信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。他往前几步,身体僵硬得差点一个踉跄。
那人眼疾手快来扶他,再抬头看眉眼竟带着笑意。韩信有心无心地站稳时顺过他的手,摸起来冰凉冰凉的,跟外头的气是一个温度。
“先生写什么?”他问。
他眉骨鼻唇山水间嵌着一双璧,韩信看他的双眼突然想起沧海明月珠那样的句子,没了一点枪炮的烟火气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反问。
里头穿着长布衫的青年恭敬地回话:“不才姓赵,名云。”
“赵云。”他兀自轻声念了念。

“先生。”染红的纸裁成条,未被砖石压牢的角让寒风吹得褶皱,“春联写什么?”
韩信搜刮本就没多少的肚中文艺情怀,兜兜转转最终作罢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:“白首如初,倾盖如故。”
那人听了浅笑,说这写作春联不合适啊。
“你随意写两句什么吧。”
赵云应好,起笔在半空踌躇,落下时愣是描了个“白首如初,倾盖如故”。说来奇怪,冷风吹得笔尖微抖,绽在红纸上他的手却是分毫不差的。
“怎么不换一句了?”
“你想要,便写给你吧。”
“多少?”韩信问他。
赵云略显奇怪地扬眉:“不要钱。”
“先生看了这么久,没发现我不收钱吗?”他面夹笑意。换了韩信一丝惊讶尴尬。韩信小心翼翼地把春联卷叠放进兜里,心想自己的注意全在那位起笔落笔的人身上了。
夜色早已笼盖,人们稀稀落落地都收了铺子,也是到赵云收摊的时候了。韩信想开口问他是哪里人,做什么的,怎的想出在乡镇上送春联给百姓,却碍着一面之缘未曾说。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不上不下的“我请你喝茶吧”,你看一天下来你的手,快是冻僵了吧。手上怕是生了冻疮,我知道哪儿有卖好的膏药,试了准好,这些他都还没说出口。
“不用了,先生。”
“谢谢。”那人卷起铺盖,示意离开,动作就像他笔尖起落,顺畅温良却又毫无余地。
韩信看他背着行李骑上一辆脚踏车,年纪小的那个孩子帮他拿着东西坐在后头。车子歪歪扭扭地起步上路,那孩子寡言少语,韩信依稀听见他喊那人,“赵先生”。

再见到赵云时,地点和时间都太过莽撞了。
法租界有更整洁的学校,有健全的居住设施,有热闹的市井街巷,也有最为糜烂的赌馆、酒场和鸦片馆。赵云从乡镇的秀村中学骑脚踏车到法租界的市集,要擦边经过一段有些乌烟瘴气的道路。这条路不宽,路边的街市很乱,他推着车往前,时不时响一下铃。邮差骑着绿漆车莽莽撞撞地穿行过来,车铃杂乱地按叫。邮差冲过来跟赵云撞了个肩,把赵云撞得人仰车翻。邮差一边道歉一边骑远了。赵云背着的布包歪到一边,他刚把包整理好重新拎上肩,一只手硬生生把它扒了下来。
这不过是天津普通的一天,也不过是鸦片馆几十米外的一个早晨。
整夜未眠的瘾君子缠人得像恶鬼,几人推搡开赵云,翻弄他的行李把钱袋全拿走了。
“很有钱啊,你小子。”
赵云两瓣唇紧闭,抿出一条凛冽的唇线,顺着他眯起的眼睫,脸上是肃杀的轮廓。瘾君子嬉笑地推耸他的肩,拿了钱把布包扔了回去。钱是学校的公钱,赵云今日出来是为了给学校学生买新布做校服,还要购置校所缺物资。这笔钱丢在黑市是一两把赌局,几天的鸦片;对秀村中学来说,是几个老师省出来的积蓄。
“瞪什么瞪?!”
赵云没说话,眉峰皱起,他停好老脚踏,出手一拳打在一人鼻梁上。
街另一边的烧饼摊老板关上了木门。
又一拳送给他下腹。若是单打或一打二,他游刃有余,可当下寡不敌众。他左手握上右手,压在身前,弯腰低头,蜷了起来。拳打脚踢也就这么一阵,赵云虽是文人,也爱惜笔墨和右手,可在家打小就干粗活挑梁柱,没别的书生那股文弱气。那些地痞也被赵云多少打伤,群打起来像在泄愤,他们要走时,赵云好死不死仍揪着谁不放。就这么拖拖打打纠缠了半路。

“韩少尉,我们交际场上酒和赌不过是玩乐罢了,跌进那块大烟馆子才是堕落。”
“找死的人就让他找死吧,这一带的收益倒是肥水。”
“韩少尉,这一聚很尽兴,有劳了。”
韩信礼貌地为肩徽三颗梅花的上校合上车门。颔首示礼,目送他们驶远。这才转身朝着方才军官瞥向的“堕落”迈开步子,谈及时他就目光扫到了,有个寻常的场景和有点不寻常的人。

赵云的外袄早就沾了污泥,脸和露在外的一节手臂到处发红发紫,刮破的伤痕渗着血珠。几个大烟鬼也未想到这文人相貌的先生身骨倒还结实,越来越不耐烦,下手越打越重,有股要往死里作了的意思。
一双颇有力的手把他跟几个烟鬼扯开,赵云不死心想要站起来追,眼里只先见到那人穿着双高筒军靴。军靴是带着枪火气的凌厉,那人三五下把一个烟鬼打趴,掐着另一人的脖子能让他脱离地面。不过是欺善怕恶,谄媚者看到一身军装早就匍匐倒地。
“滚。”少尉声音暗哑,沉闷得像枪口。
深绿军大衣下遮着别好勋章的肩带,腰后隐约看得到枪套,高筒靴上溅得都是泥渍,没被弄脏的仍然锃亮。赵云撑起身来,眼前仿佛看见寒刀冷箭,神经、意识扯着他下坠。
他认出这个人他是见过的。
在过年之前,镇上那个天寒地冻的日子。

韩信拿着钱袋走过去,塞到赵云手中:“你看看有没有少。”
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,错开目光,拱手道谢。
“你见过我的。”
“在年前,你送了我一副对联,记得吗?”

“我送过很多人对联。”赵云说。
韩信摩挲了会儿戴着皮手套的双手,拘谨地点了下脚尖:“我姓韩,韩谨言。”
赵云第一回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以为你会想知道。”
他的眼睛立刻又垂了下去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说完韩信拔腿加快脚步跑开,还回头对赵云笑了一下。赵云只是把衣袖捋了下来,擦拭去脸上的泥灰,小心不碰到伤口。而后他叹了口气推着脚踏车走了。
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不曾想到,他会是国民政府的人。比起惧怕与威慑,排斥和划清界限更胜一筹。铜墙铁壁不可打破,他也无法与他同等呼吸。
韩信跑回黑色四轮车停放的地方,知会司机自己开回军校。他脱下手套搓了搓头顶被头油抹得油光发亮的前发,重新把红马尾松垮随意地一扎。然后又蹬着皮靴向赵云的方向跑回去。街上骑着三轮脚踏车的小贩慌忙给他让路,皮靴踏在砖石上发出“嗒嗒”响亮的声音。

直到他发现赵云早就不在那儿了。



2.
1936年的天津,法租界的早晨,对于居民来说,是油印报纸和包子铺的味道。从租赁行走出来腰肥体盘的中年人都面带疑色,戴着圆框金丝眼镜的斯文绅士都会把短发抹得光亮 精致。金丝雀与黑乌鸦共存,绸缎旗袍的婀娜贵人与粗布麻衣的盘发姑娘脚下的土壤相接,官僚汲取着底层人的血液,盖建了冲突涌流岌岌可危的海市蜃楼。
光明大剧院外竖着一块彩绘的海报,是《双城记》改编戏剧的今晚演出。入春天气才稍稍缓和,恰是会倒春寒的时候。赵云在剧院里头的侧边看台与剧组商议准备,他以老师文人的身份参与了其中编剧。这年头,笔墨便是枪杆,作品交到光天化日之下便是走钢索。文人之间,虽以友相称,可他明白阶级类派的差距。而这里所坐,多少都与共党相牵连,保不准都在家私藏了自撰的苏维埃共产主义打压官僚主义论。
赵云的手是很好看的。韩信的车停在剧院门前,恰巧碰见赵云来门口接人时脑海闪过了这么个念头。出门迎面扑来入夜的寒风,赵云搓手朝手心呵了一口气。韩信推开车门,眼神不好使似的移不开视线。走到人跟前,他有些别扭地看向别处,然后假装是才碰了个照面,对赵云笑了。
“赵云。”他向赵云伸出手。突然又把手抽回来,脱掉了皮手套,恭敬地做出要握手的姿势。
其实从他大驾光临在车内停顿开始,赵云就看在眼里。身旁不少人正进进出出,赵云也未吝啬善意,还给他一个嘴角上扬的笑容,握上了他的手。
“公务在身。”韩信又低头戴上了他的手套。
赵云面上的笑意瞬间抿成了薄冰般的僵持,然后他才听到韩信转口又说:“所以没有买票,不知道还有位置吗?”
“票卖完了。”赵云直视韩信的眼睛,似乎想在其中辨别出什么。“不介意的话,可以跟我去坐侧边看台,就是角度不够好。”
“好啊。”韩信特别爽快的答应了。

其实赵云打心眼里认为韩谨言是个好人。他今日来时穿着的呢绒大衣稀松平常,色调要比军装温暖许多。他坐在离剧务稍远一些的角落,赵云没注意,剧本就被他拿去在座位上读了起来。赵云还在思忖,如果韩谨言问起上回为什么先一步走了,他要怎么回答。见他似乎没有要问的意思,便就此含糊过去吧。
《双城记》这部戏剧是对引进原版小说部分情节的改编,只有也只能在法租界里拥有这样条件的剧院演出。赵云在戏剧学院毕业,却一根筋扎进乡镇中学的建设里去了,几年下来说起真正参与编剧的机会少之又少。万事俱备,剧组也整顿完各自回到了座位。赵云坐在韩谨言身旁,一回神发现他将剧本读了大半,敲了敲书沿,将书抽走了。
“剧本都快被你读完了,戏还有什么意思?”
被赵云抽走的剧本正进展到高潮,人民攻占了巴士底狱,把昔日贵族连同他们的罪行推上了断头台。在断头台上,卡顿为了成全别人的爱情从容赴死。
“这是我一生中最乐意做的事,这里是我最好的安息之所。[ 《双城记》]”韩谨言略带狡黠的目光向赵云眨眼,“我也读过原文。”
赵云摩挲手中的剧本,翻页过去,指尖在这一句话上轻轻点了点。“想不到军校长官也会喜欢看西方文学。”
“你呢?”韩谨言的手搭在自己的呢绒外衣上,“你喜欢这样资本主义大革命的论调?我以为你会喜欢苏维埃老毛子那一套。”
赵云对这个话题敏感地皱起了眉头,他的手指捏了捏倦怠的眉心,带着笑意摇摇头:“长官,这个问题你要我如何回答。”
剧院快要熄灯了,两排只开着几盏光线柔和的白炽灯。韩谨言默数剧院内安插人手的位置,侧头顺着光线看带着光辉的细灰落在赵云周围,他说:“相信我,我跟你想象中不一样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剧院陷入黑暗。耳旁剩下赵云几下略微明显的呼吸声,像把到嘴边的话尽数暗去了。舞台刷地打亮,中心一张木桌,一个女孩坐着,一位长衣绅士摘下他的英伦帽子,提着行李箱缓缓走进。
戏剧上演,剧院中算不上鸦雀无声,偶有窃窃私语。灯光随着演员的角度不停切换,侧边的看台时不时被照亮。赵云看见剧组的老团长扶着看台栏杆站在前方,似乎看着整个剧院。有一回灯光切过来的时候,赵云怀疑他转头看向自己这边了。
“我很喜欢这段书里的心理描写。”韩谨言突然伸头凑在赵云耳旁说。
赵云脖子上被吹一口热气吓了一跳,他手指竖在唇前,对韩谨言作了一个“嘘”的动作。他便作罢。
韩谨言坐在剧院里,看着眼前这一切。上海黄家书社坐落在港口边,渡轮的声音经常在他梦里出现。他刚来天津时,身上什么也没带。他记得坐着军校卡车,肩两旁跟新生相互挨挤着,路很颠簸,颠得他头疼脑胀。他依稀记得那时候他是水土不服,也模糊记得《双城记》里的多佛邮车,旅客要穿过泥泞去解救被雪藏多年的鬼魂,而他知道自己也正要走进雪藏的棺材。
他还能撑多久,谁又知道呢。
“那本我只读过一页的书必定是要被一把弹簧锁永久地锁住的;那深潭,我曾在光芒照射到它的表面时,茫然地站在它的岸边,注定也要被永远地封锁在冰封之下。”舞台上年迈的医生站在唯一灯光下,念着台词。韩谨言在这里有许多话想说与赵云,而此刻他只是闭口不言。
他的手垂到身侧,埋伏的狼豺在等待一个泛着幽绿瞳孔的暗示。
他的另一只手点在呢绒外衣覆盖的大腿上,沉默地投入戏剧的演出。他不敢转头看,他甚至对他的出场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。他的手安静下来,犹豫了一阵借着黑暗抓住了赵云的手。
“我叫韩信。”他说。
赵云原本在剧情中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扯离,茫然地没有脱开他的手,直到韩信自己松开手站了出去。
“这是我一生中最乐意做的事,这里是我最好的安息之所。”
舞台上,断头台的场景谢幕,韩信从呢绒大衣下拿出腰后的短手枪,朝着天花板在偌大的剧院里开了一枪。

几个小队持枪士兵四围涌入,台下的观众全都高举双手向外逃离,甚至看台的剧组都四散下楼,仓惶逃窜。有人拉了一把位置上的赵云,压低嗓音沙哑地喊他快走。赵云却怔怔地坐在位置上,看着看台围栏中间站着的人的背影。短手枪垂在他身侧,红长发在剧院紧急打开的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赵云麻木地站起身顺着人流想要下楼,都没有注意到老团长在他身旁轻轻拉扯了下他的手臂。团长对上赵云疑虑的视线,目光却很安定:“不会伤害到他们的。”
“也不会拿到真正文件。”
“因为是由他负责的。”
老团长说完,拿起装满书稿的公文包,蹒跚离开。几个出入口处都有军队的人在检查逃离的人,舞台上一片狼藉。赵云没有走,看着韩信的背影,而韩信却缄默不语。
他说他叫韩信,而不是军校记载的少尉韩谨言,他想。
赵云这才知道,之前戏剧上演时,曾是共党的老团长并不是看向他,而是看向韩信。
韩信收起枪,理了理衣领,将大衣扣好,沿着楼梯踩下昏黄的灯光。
突然他回过头,他看着赵云,就像落日余晖燃烧拉扯着天尽的夜幕。在人群惊魂不定,剧院依然杂乱的声音里,对他说:“下一次,等我一会儿吧。”说完他的靴子踏着楼梯向下,发出“嗒嗒”响亮的声音,甚至超过剧院的哄闹声,传进了赵云的耳朵里。

3.
秀村中学建在山后。山前是乡镇集市,弯曲的石阶路把人带过矮山的松木林。韩信的车只能停在外面。
穿着土黄中山装样式校服的孩子远远瞥见了他的车,本来从山路蹦跳着往下溜,现在一回头就扭着屁股往回赶。韩信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揪住他颈背的衣领子。跑什么,那孩子闷声不说话。韩信撒手,将手别在腰后:“你们赵先生呢?”
“死了。”小孩低着头眼神往上瞧,满眼的戾气。
“啊?好好说话!”
小兔崽子一个字也不蹦了。
先入眼是他穿的长衫衣袖,他一手把学生拦着退回他身后,一手捧着书本。“什么事?”
“你滚开!”小兔崽子又从他先生后头跳出来,挡在赵云前头。
“阿斗,你先回家。”小屁孩死皮赖脸又墨迹一阵,才不甘愿地走了。

“学生都喜欢你。”
“学生都讨厌你这身衣服。”赵云不避讳地打量了下韩信的军服,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没事不能来找你吗?”韩信别在背后的手摩挲着裤袋。
“能,”赵云破天荒地笑了下,“只要不是公事叨扰。”
韩信变戏法似的从袖口划出两张戏剧票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明天。”
“明天有事,去不了。”赵云捧着书沿山路往下,韩信随后就跟上。
“所以如果你没事就愿意来?”
赵云没好气地睨视他一眼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韩信快步走到车跟前,步履间还带点欢快,转到副座拉开车门,盛情邀请的样子。
“我自己能回去。”赵云摆手,“韩少尉以后,还是别把豪车往山沟里开了。”
赵云推出他的老脚踏车,看着韩信似是轻叹了口气,说了声“下回见”才骑上车走远了。
韩信倒不觉得懊恼,坐回车里想想脸上笑开了花,挠挠鬓角咳嗽了声,又板回一张军士脸。

隔两天韩信又来了,把一辆乌黑的脚踏车停在外头,穿着入春一身轻装站在校门口。他看见赵云和一位女老师两厢有礼地并肩走出中学。
“赵云!”他喊。
第一声赵云却跟没听见似的,女老师拽了拽他的袖子说欸那头有人等你,赵云才不慌不慢地走过去。
“没什么事,送你回家。”韩信先开口了。
“跟邱老师要去参加市里的诗会,你先回去吧。”赵云示意瞥一眼后头的女老师。
韩信低头晃了晃额前的刘海,“行吧,路上小心。”
“哎赵云。”
“小心点,别被教育部的盯上。”
赵云思索了会儿,揶揄道:“我怎么觉着你老往我们中学门口跑更可疑。”
韩信笑了笑,说:“下回见。”
他的手背过去插进后裤袋里,把原本手心里的东西又往里头塞了塞。赵云要走了,韩信还站在原地眼神跟着他飘过去。赵云回头鄙夷一眼,口型在说“还不走”?韩信抿着嘴唇抿成一个在嫩青树底带着细碎春光味儿的笑容,对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你走吧。
我看着你走。
他用口型说,赵云觉得他怪怪的,看他的时候忍不住眉头皱起,又忍不住发笑。邱老师问赵云那是谁呀,他回答说朋友,不是很熟,但是挺好的朋友。

城区附近的乡镇说不起眼也可,说显眼也可,学校、商铺、集会都蒙着思想不正、私结党派的嫌疑,一有消息打草惊蛇政府就会来上门整治了,远比政府要整治河道的旱涝要快。要是查到这边来了,我要拿你怎么办呢。韩信摸着手里压着的护身符,觉得自己莫名其妙,送这个也太像个黄花大姑娘了,掐着上头绣着名字的细线扔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
再后来韩信还是安生地掐着赵云告诉他有空的日子去了学校。去的时候他还费了点心思,翻出了换季的白衬衫,把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。他特地把白衬衫拉出裤腰,袖口翻叠捋上去,换了双胶头帆布鞋,头发也没有涂发蜡,高扎了红马尾,垂下来像邻家春夏的学生。
他给老旧的自行车漆了一层新油漆,在太阳下面乌黑发亮。他骑车经过乡镇小河桥的时候甚至哼了首自己摸不着调的歌。
到了秀村中学,才远远的看见有军车停在山外。韩信想也没想甩下车两步作一步跑上山路。
“听说天津市政府,在你们老师这里,好像不太受欢迎。”坐在简陋办公室中央一身军装的人,不急不慢嘬了一口茶。周围几个老师说不上惧怕,也只是从容地与他对答。空气被持枪特警的存在影响得有些僵硬。
突然清脆又随性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氛围。韩信半披着外套靠在门上。
“什么风把司马处长给吹来了呀。”
老处长斜眼一笑:“少尉你又是什么风带来的。”
“我啊,我来接我乡下的侄子。”
老处长喝了口茶,似是思索了片刻:“少尉,家里有困难以后可以提。毕业评上少尉,一年拿到功勋,再过一年可以直升上尉,我们背后的优秀储备军官啊。”说着老处长笑着对他点点头。
什么叫人模狗样,韩信觉得现在他们就诠释得挺不错,他适时地点头哈腰称赞道:“哈哈还要处长多提点,您说得对,我争取让我那些个亲戚都搬到城里去。”
“这学校如果有问题,是政治作风一码事,该彻查的要彻查。”老处长说完,放下茶杯,起身带着随身携同的助理出了门。从室内能看见他出校门,过山口不见了。然而持枪警卫仍然站在门边。“少尉,我们奉命调查。”警卫言毕就是要动手的样子。
突然韩信手肘一击打掉了他手里的枪,拉下人用膝盖猛地向腹部打去,另一个还在诧异这一个就已经倒了。韩信扳倒这三个警卫,拍了拍手,“赵云,帮我把他们拖出去。”
赵云自知大事不妙,但看到韩信出手他也吃惊不小。这时候只好乖乖去帮他把人抬出去。邱老师还处在震惊没回神的状态:“赵先生,你朋友?.......”
“嗯,你们整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和教室,住学校的今晚就搬走吧,搬到哪儿都好。”

韩信跟赵云将那些个警卫搬出了山口,雇一辆车运到乡镇的诊所。“你害怕吗?”回到办公室,韩信擦了擦额上的汗,撑着腰看赵云。
赵云反倒不惊不吓地看向他:“不会。”
韩信缓了会儿,脸上渐渐变回了平日那副笑着的样子:“一会儿还走吗,天津夜市。”
“好。”赵云喝了口水把自己的茶杯递给韩信。

赵云收拾了他不多的行李,准备背着都带回家。不能被查的确是有些文章和教案,当然如果政府认定了这顶帽子要给你扣上,你也只能接受,便是意味着你已经被列入了死亡名单。他经过教室,又一次点亮教书桌上的油灯,韩信看见这里黑板不过是一块较为完整的老木板漆成全黑,桌椅高低参差,一个教室摆不上多少张,还有不少席地而坐的垫子。粉笔用的已经短到不好拿,还是被工整地摆在桌面上。
“你喜欢当教书先生吗?”
“挺喜欢。”赵云的脸被一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映照得很温柔,他回答的时候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韩信,韩信突然不觉得难过,他竟然觉出一股幸福感。
我也挺喜欢你的,他没说。

天津城区的夜市可不会只有租界的糜烂之地,还有更多街边驾着摊子的包子店、甜点店、酿酒的、手工作坊店,韩信的头发和衬衫被之前的打斗惹得凌乱了些,不整理得太工整也无妨,他这时才发觉自己也没好好看过天津这座城。
如果我处在城中只是一座空壳,那这座城对我而言也不过是座空城。韩信想着,侧身去摸到了赵云的手。他的指尖从他的手背触碰到他的骨节,趁他还没反对,悄悄扣进他的指间,就这样从手背把他的整只手握在手心。他故意不回头去看赵云的反应。而赵云不意外地表情略显惊讶,他感觉韩信的手心发烫,他用指尖去轻轻敲了敲韩信的手指,然后无奈的轻笑,晃了晃手晃到灯光下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开,赵云就那么缓缓地吐出几个字:“怎么了。”都让韩信觉得耳根上的红泛到了心里。
韩信抓起街边摊铺上两串冰糖葫芦就塞到赵云手里,转身去付钱。他再回头,大方地问赵云还要去吃什么,去不去喝那家的酒酿,说着就像把之前的都翻篇儿了。
两人坐在酒酿店铺里,有一句没一句的,韩信把些莫名其妙的话都顺着酒喝下了肚,虽然他冥冥之中觉得赵云也明白,觉得他也听得懂。他看着老板老板娘在热气蒸腾之中招呼着晚归的人,也不知在愁怅些什么,酒喝的格外快。赵云见他脸上被熏的微红,像个毛头小子,才觉得有些好笑了,韩信转过头对着他,又低低眉头:“放弃学校吧。”
突如其来,一时间赵云也没控制住,面上僵了一下: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摇摇头。
还没等赵云说出回答,韩信转头时眼见后巷有人,利落地起身:“等下。”他撂下半句话,人就已经飞了出去。

等到他处理完,发现是军校另一个富家弟子竞争对手的眼线,他只觉得可笑。他一面作出拼命往上爬的样子,一面有人视他为眼中钉,而他自己,只为保护身份而怀疑来到天津的每一个夜晚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留意了下脸上有没有擦伤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再想往回走的时候,他叹了口气心想赵云会不会已经走了。
你总是这样。
他总是什么样了呢。

赵云自己也反问,明明并不是熟识的好友,却说出“总是”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么点二两小酒上头。

直到韩信回到原地,店铺关了门放下了厚重的帘子。赵云还站在那里,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托在手里看起来都显重,暗黄的灯光打亮他这一角。
他还在等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回去了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赵云吸了一口气,问他没事吧,韩信摇摇头说没有影响。
“我也担心孩子会不会没有学上。”
“但是我们不走,对孩子也只有坏处而已。今天他们应该把所有有关工党的书籍文献带走了,隔几天,大家该走的,都会离开。”
韩信看着他安静的听着,时不时眼神黯然地垂下。
“他们会公立乡镇学校吧?你呢?你会怎样?”
韩信只是想起谈到教书生活时赵云说的喜欢,他就像天津的雪看上去轻轻柔柔,落下来层层叠叠万分重量。
“我或许还好,他那是给我面子了。”韩信说。
韩信转神想起赵云那句话,“我总是,什么样?”
赵云想了会儿笑了:“总是能毁掉一瞬的心情。来到剧院门前,说'公务在身'的你也是。”
韩信对上他的笑容,只感觉自己在下坠,他低头点着脚尖,问赵云在看什么。赵云合上主页,回答他这是《百年孤独》,同事新编的译本,还没能出版。他横竖认为自己窘迫极了,在上海,在军校他什么人没有对付过,唯独对赵云是说话都要来回在脑子里过一翻的。“那你,接下来去哪儿呢?”他终于问。
“我还没加入党会,我想去延安。”
韩信听这一句眉头一跳:“哪里风头最盛你就要往哪儿的枪口上撞?”
“是啊,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那边。”
韩信突然抓上他的手腕,看着他说:“你想走,我带你去上海,到了那儿,你就自由了。”其实韩信不知道上海以后是什么样,也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样,他捏着赵云的手腕,被他突出的关节磨着手心,他想,你要不要跟着我回去,趁着夜色不会红照天津,趁着港口的轮帆不会倒下。


【信云】我不会取标题

道理我都懂:

题文无关。520那天写的,今天补了个小小的结尾
就是恋爱中的二货的一个小误会_(:з」∠)_
炒鸡ooc


1.


赵云一边喊热一边脱了衬衫,露出上半身优美的肌肉线条。韩信始终盯着手机,不知在和谁聊天,嘴角上翘着,听到赵云喊热,头也不抬地拿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了三度,正站在风口前的赵云被吹了个激灵,黑着脸泄愤似的跺着脚走回房间去,还嘭的甩上门。这么大的声音都没能震动韩信,他依然挂着那下流的笑容手指飞快地打字聊天。


赵云泄力似的倒在床上,抓着韩信的枕头死命地往床里砸,脸上却是一副委屈到要哭的表情。


这孙子一定是在外边有人了!


韩·公狗·信,已经两周不主动求欢了不说,还不怎么搭理赵云了,有事没事就抱着个手机啪啪打字,也不知跟谁聊得这么欢。赵云主动去勾引他,他也无动于衷,只有对屏幕那边的人才会露出兴奋激动乃至下流的神情。


恋爱中的男人总是弱小又敏感,赵云一气之下也不想理韩信了,随便塞了几件衣服就拎着包出门了,韩信那个傻逼还在客厅呵呵乐呢,听见赵云出来就想问他晚饭吃啥,结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那人就甩门而去。韩信愣了一下,急忙去追,却见赵云已经开着车走了,只留给他一个车屁股的影子。


2.


“我当年好歹也是校草啊?要不是他死皮赖脸追了我一年我能答应?”赵云声泪俱下地诉苦,“这倒好,人追到手了,立马就厌倦了,理也不理我,不知道又跟哪个小狐狸精看对眼了,你说我当初为什么眼瞎看上了他?”


“是是是。”貂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,满意地对着灯左右照着看:“嗳,这个颜色好看不?”


赵云是死活瞧不出来这个血红和那个血红有什么区别,只好严肃地附和:“好看。”貂蝉点点头,接受了他的称赞,又小心翼翼地去涂另一只手。


“你等会再弄,先说说我该怎么办?”赵云说了半天口干舌燥,抿了口茶,那茶中不知加了多少糖,甜得他皱了皱眉头。


“分呗。”貂蝉语气随意。


“不是,你想想再说······”


“那就不分,找他问个明白。”貂蝉被赵云念叨得耳根子疼,一不留神手一歪画出去了一点。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打人的冲动,放下指甲油,看着赵云的脸道:“你还要呆多久?待会吕大傻就要回来了。”


“他回来我怕什么,咱俩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。”赵云一脸无所谓。


“我怕。我好不容易才跟他解释清楚咱俩之间什么都没有,待会要让他看见,我那些努力算是白费了。”貂蝉想想吕布那大醋缸一样的性格就后怕。


貂蝉和赵云是青梅竹马,两人关系好,俊男美女的搭配自然让不少吃瓜群众猜测,绯闻就这么流出去了。他们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,反正之前也没有恋人,这种绯闻一传出还省得狂蜂浪蝶追求,于是两人对此默契地保持暧昧态度,不承认也不否认。时间久了,大家就真的都认为他们是一对了,所以吕布追求貂蝉时把赵云视为人生劲敌,表面上背地里不知跟貂蝉委屈了多少次。


“苦水倒完了没?不想分就滚回去抽他丫的,你下不去手我去帮你打。”貂蝉推着赵云把他推出门外,站在门口和他最后嘱咐了一句,“躲是没用的,越麻烦越要尽早解决,凡事都怕拖。”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

赵云叹了口气,只得开车回酒店去。正赶上下晚班高峰期,路上堵得要死。赵云的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间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,旁边人行道上拄拐的老奶奶走得都比他快。


赵云百无聊赖地一手搭在车窗上,随意看着路过的行人。夏天到了,女孩子的裙子越来越短,一阵风吹过,百褶裙裙摆花儿似的飞起,女孩惊呼一声,羞涩地两手挡住了裙子,她旁边的男生没心没肺笑得开心。


赵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,恨不得一脚踩在油门上撞死这对狗男女。


那男生不是韩信还是谁。


3.


赵云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,自己垂着头慢慢悠悠地闲逛。


九点多,天完全黑了,城市才渐渐醒过来。灯火将自然光完全压制,夜晚是属于人类的欢乐场,赵云却无法感受到哪怕一丝快活。他走着走着,吸了吸鼻子,不得已仰起头来看向夜空,免得眼泪流下来。

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兜里手机在震动。赵云掏出来看了一眼,挂掉,关机,随手丢进旁边的河里。


他的神态像是全然不在乎,又往前走了两步,一步比一步慢,最后脱力似的往橱窗上一靠,全身已经没有力气,就贴着橱窗慢慢滑下来,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双臂间,泪水打湿了裤子。


4.


子龙大宝贝:真的假的,你别又坑我呢吧


Love蝉~:骗你干什么,不信你问问刘备@老婆老婆mua


老婆老婆mua:亲测有效,我两天没主动跟香香说话,今天早上她就忍不住了,主动跟我承认错误,发誓再也不扔我的限量版手办了(๑•̀ㅂ•́)و✧


子龙大宝贝:不明白你在高兴些什么


子龙大宝贝:那我真试试?


Love蝉:当然要试,不过你这个要求有点过,最好多冷淡他几周


子龙大宝贝:我哪舍得,最多两周


老婆老婆mua:也差不多


Love蝉:行


子龙大宝贝:淘宝链接×20


子龙大宝贝:你们看看哪几件好,我觉得黑丝猫耳跟那个军装制服的都可以


子龙大宝贝:哎呀还是都买了吧~让子龙一天一件换着穿(*/∇\*)


子龙大宝贝:你们不许想象


子龙大宝贝:谁他妈敢意淫子龙我就剁了谁


5.


“你变态吧!”周瑜红着脸捂住了裙子。


“哈哈哈哈哈你有啥好怕的,人家路过的还没嫌你辣眼睛呢。”韩信一边笑,一边作势要掀周瑜裙摆。


“韩信,你他妈再这样老子就回去了!”风太大,假发糊了周瑜一脸,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撩到后面去,却不知勾到了哪,直接把假发拽了下来。浓妆艳抹,头顶裹着发网,周瑜的形象就这么毁了。韩信看得倒是开心,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。


一听周瑜要走,韩信连忙拉住了他,赔笑道:“别啊大哥,你看你,反正也没有形象了……不我是说,您这么帅,肯定愿意帮兄弟一个小忙对不对?我是真的不能再冷落子龙了,两周没怎么碰子龙我都要得皮肤饥渴症了,而且子龙今早也生气了,我待会还得赶紧去把人哄回来,您行行好,今天赶紧跟我去实体店买件,也算是没白费我这两周的艰辛啊!”


周瑜一脸嫌弃地扯回被韩信拉着的袖口:“你不会自己去啊。”


“我自己不是不好意思嘛,找最帅的您来给我壮壮胆。”韩信拍着马屁,但看到周瑜十分女性化地整理头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破音了,“您自己说的要变个装再去,谁知道你是变了个女装啊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周瑜骂骂咧咧地走在前面,心想让你嘲笑我,老子才不告诉你刚才赵云开车路过了呢。


6.


磨磨唧唧哭了半天,赵云觉得自己还可以哭一晚上。他不想在大街上继续现眼了,一大老爷们儿就为失恋这点事不值当哭,失恋吗,谁还没失过……


赵云真的没失恋过。他的初恋是韩信,他还想要和他走完一生。


可那个人却先离开了。


7.


韩信给赵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,发了百来条信息都没有人回。他现在急得快疯了,给他同事打,说是没见到;把赵云常去的店都找了一遍,也没有人;貂蝉说是来过,但是早就走了,也不知道他住哪个酒店。韩信托他所有朋友帮忙找,如果有任何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,可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,赵云还是联系不上。现在还不够四十八小时,报案都不行。


韩信茫然地一条一条路找,似乎每一个路人的身形都像赵云,可近了看却都不是。


直到他看见橱窗下蜷成一个团的男人,他的心跳停了一瞬,继而不顾一切地跑过去。


“赵云!”


8.


赵云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,他还以为听错了,但愈来愈近的脚步和猛地把他揉进怀里的人告诉他这不是错觉。


那人尽了全身力气,简直要把赵云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这样才不会失去他。


赵云被他突然这一下弄得有点懵,反应过来才想起自己该生气,可韩信埋首在他颈侧,来回蹭着他确认他的存在,温凉的液体把他的肩膀都浸湿了。韩信压抑着哭声,抽噎了许久,才稍稍松了一点,给赵云呼吸的余地,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眼白里全是红血丝,脸上纵横着道道泪痕。


“子、龙……”韩信抽噎着,连赵云的字都喊不利落。他抱着赵云的双臂始终没有放开,像是怕一放开,赵云就会消失不见。


赵云叹了口气,费劲抽出一条手臂来,擦了擦韩信脸上的泪:“大街上呢,别哭了啊,回家。”

信云《朝花如许》

1551

笑而往:

《游龙一掷》的参本文


去年七月交的稿,现在没眼看了,熬到现在一直是怎么看都不够满意,但可能它已经坏成一个整体了,反倒无从下笔去大修改。


有一点肉渣,跨了六年的爱情长跑狗血故事。


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在冬天读的人一点温暖的感觉吧。








-




【序】


                   


                   


屋内平素是极静的。屋顶四隅垂帘,于北面掩了自窗外透入的日晖,映得满室的光景都柔和。


 


木桌上备了笔墨纸砚,桌畔柜上薄厚不一的书皆摆放规整,遥遥被桌上端立的烛光映得昏黄。那烛火明而不熠,燃烧时也不散出刺鼻的气味,于是书墨同焰光相映,衬出满屋檀香。


 


可今日这屋中稍有不同。遮窗的帘子已掀开了,将窗纸透出的景剪得颇不规则,窗纸映出的雪光便也细碎。现下已是薄暮,半边天都黯沉得透黑,房间内却明亮得出奇。


 


归根结底,是那长烛上的火燃得正旺。


 


信纸的颜色颇新,还未泛出薄黄的浅痕,显然是新寄到的。纸上的字运笔平厚,气度简峭而不失飞扬,在草书中堪称上佳。但那信却遭了薄待,已被折攥得褶皱遍身,纸角上卷,字也被摧得不成形状。


 


信纸的大半已被火烧得焦黑,耐不住温热的一角又熔为残灰,堪堪坠入愈放肆的焰光里。那烛火似是受了纸的引诱,节节上燃,愈燃愈旺,直要攀到那握着信纸一角的手上去。信上的字也已近乎被烧灼殆尽,只依稀看见被烟气朦得失真的一个字,隐约辨得是一个“韩”,位在署名之处。


 


蓦然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,那步声的主人径直推开了门,看见烛台前的光景又滞住脚步。少年双目圆瞠,满面难掩的惊诧。


 


“师父,你明明等了这信这么久,怎么现在就这样烧掉了?”


 


赵云闻言,本垂着的头稍稍抬高,视线扫过眼前的少年。火光将他的面颊映出橙黄的亮色,那一双眼像是也受了烧灼,本湛如苍天的颜色,此刻却黯得像蒙了阴翳。


 


“你不明白。”赵云发出极轻的声音,像是叹息,又像是被纸灰呛得气息混乱。他懒懒倚在木椅上,本挺拔的身形,如今看了却仿若历经久旱的树,枝杈尽濒临枯萎,过一阵薄风便可坠几片残叶。


 


“我怎么不明白?”少年起了劲头,向前迈了一大步,声调微微发颤。他从未见过赵云露出这样的神态。“你亲口说你等着他回来同武馆里的大家过年,你说了你等着他的来信——”


 


“早些烧个干净,就能早点断了那点念想。”


 


赵云打断少年的话音。信纸已被彻底烧为灰末,他从椅上缓缓起身,周身透出的凝重寒气将火焰都抑得有所收敛。他缓步踱到窗前,天已大黑了,雪的光亮微弱得近不可察。


 


分明已无雪光映衬,他的脸色却仍苍白如薄纸。


 


 


【壹】


 


 


朝露清冽,还未经日晞,仅隐透星点的熹微晨光,通身色泽都盈澈饱满。


 


无须那晨间薄风来作媒,个中一颗单见了同踞于花叶上的露珠,便可振奋如生了双翼,蹦跳着步子落入旁的露珠怀里。于是朝露如碎玉融作涓流,未生咽喉却也可听得轻歌,清亮得流淌间即满了花叶上翠色的脉络。


 


昨夜苍天布了疏雨,今晨便涤净了遍山野芳。


 


韩信仍有些发困,头枕双臂懒懒倚着树干,颤着眼睫打盹。一旁绕着的几个孩子颇识趣,见韩信作状欲小眠,便结着队去寻在湖畔树下立着的赵云。


 


武馆每月末皆有三至五日不等的短假,于馆中习武的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,又逢上十岁出头的年纪,难免要趁着假日出游赏玩,同馆内的师傅自然无甚联系。


 


只是武馆内两位枪法师傅有些不同。许是年纪不大又生得俊气,较之老师傅更得孩子喜欢,平日同各自带的学徒也熟稔如兄弟。


 


于是时至月末,韩信同赵云便一并被徒弟拉了出来,这二人都不知对方受了邀,见了面才知对方竟也来了此处游玩。只是二人见面后交流不多,简谈了几句便去各做各的了。


 


“你们说,韩前辈见了赵前辈时那么高兴,怎的赵前辈还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呢?”几个孩子一同蹲伏在远处树下的高丛里,叽叽喳喳地议论。


 


赵云最小的徒弟姓纪,平日颇温和的一个人,听了他们这话却难得有些不高兴:“我们师父可敬重韩前辈了!他只是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很开心呢。”


 


另一个赵云的徒弟便应声附和:“对对对,阿纪说得对。先前韩前辈得了本枪谱,又转赠给我们师父,师父嘴上没说什么,后来却整晚整晚地读,还在韩前辈的批注底下写了很多东西呢!”


 


“啊?”韩信的一位徒弟闻言十分惊诧,“那枪谱是我们师父好不容易得来的,好多人问他要他都不给,只连夜在上面批注些东西,爱得和宝贝似的。后来我们瞧那枪谱不见了,原来是给了赵前辈啊?”


 


“我们师父和韩前辈交情好,这是全武馆都知道的,除了师父他自己好像不太知道...”


 


阿纪轻声提了一句,话音又被旁人转瞬盖过。


 


“唉。韩前辈和赵前辈枪法都这么好,如果他们能一起教咱们用枪该多好啊。”


 


“——一起?”


 


“对啊,一起教。武馆里的师傅们早就说要练一练实战了,咱们就当提前练着玩玩嘛。正好今天他们都在,咱们又不必像在武馆里那样拘束。”


 


那孩子的提议显然得了众人认可,更有几人兴奋得两眼似要迸出光来。十二个孩子分了两伙,一伙去缠着赵云商量,一伙则去叫醒打着盹儿的韩信。


 


赵云正立在湖畔遥看对岸水边的垂柳,目光有些飘忽,像是在睹景而思,显然心有旁骛。只是孩子们已顾不得管他在想些什么,一齐围上去极欢喜地挽了赵云的双臂,吵吵闹闹地缠着他请求。


 


“赵云哥哥,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们一件事呀?”


 


赵云见了那些灿烂的笑颜,便忍不住受了感染而发笑。他稍低下身子,捏捏紧攥住自己五指不放的胖手:“要我答应什么事?”


 


“你能和韩信哥哥提前教我们练枪吗?你们两个一起教,我们跟着学实战。”


 


孩子的声音脆甜,却引得赵云一愣。


 


赵云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树那边,果然韩信也已被孩子们围住了,因隔得远而看不清他的神色,许是刚刚睡醒,只看出他动作里带着慵意的缓慢。


 


“可我没有带枪...”赵云犯了难。


 


“我们也都没有带枪啊。这里遍地都是树枝,捡几根当枪用不就可以了吗?”几个孩子撅了嘴,最矮的一个还跳起脚来,一副欲图撒娇缠人的模样。


 


赵云被扰得有些无奈,韩信的意思还不得知,兴许对方只是来赏景的,强拉来教枪法岂不是等同于换个地方做平日的事了?


 


“好。我可以教你们,只是最好别打扰韩——”


 


“我很乐意被打扰。”韩信的声音却忽地来了,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小跑而至,日头逐渐亮了,天顶的碎金借着云头滑落,落得韩信眼角眉梢皆是璨金色的晨光。他朝赵云带着笑拱了拱手,颇长的树枝已备在掌心:“承让了。”


 


赵云自然不再推诿。幼童稚音同尚新的春色相映,万物便皆染了焕然之色,一派初生的蓬勃景象,引得他心中舒畅。


 


阿纪为赵云拾来了根同韩信手中几近等长的树枝,赵云将其握在手中,回以韩信一礼:“承让。”


 


“看好了。”韩信见一众孩童手中皆已握着树枝,便开口提醒,旋即手臂前伸,树枝作刺入状逼近赵云颈脉,赵云反应极快,动步侧身避过。韩信便见机转了攻势,握稳手中树枝的一头,加大力度转作横扫。


 


几个孩子忍不住吸了口凉气。这样快的速度,赵云可还能挡住吗?


 


赵云却未露半点惶促之色,似乎韩信的招式不在他意料之外。他足跟陷入土中一寸,低身后移避过,树枝横于头顶同韩信的树枝相刮磨,生生碾落一片枝上碎屑,回击之余身形已稳稳站定。


 


“好!”一群孩子光顾着看热闹,手中的“枪”此时却成了喝彩的工具。


 


“别光看你们赵哥哥的好,也得跟着学学。”韩信说及“赵哥哥”这词时,语调中隐透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,听得赵云脊背发了阵无名的凉。


 


赵云不大经夸,听了便多少有些不自在,浅淡地朝韩信笑笑算是道谢。他不再看韩信的神色,转过身来对着一众孩童道:“枪不似刀剑有宽刃,想要发挥力量,更需要的是巧力。”


 


“就像刚才,我第一招出了用枪者中最常见的一式,也就是前刺。”韩信接过赵云的话,做出前刺的姿势,将树枝的一端指向已分为六组的孩童。那些孩童便会了意,学着韩信的姿势举起树枝来。


 


“但枪可攻击的范围着实有限。如若我没有刺中——”韩信转向赵云,朝他缓缓做出刺的姿势,一众学生便也向搭档比出样子,“就会像这样,被轻易躲过。”赵云同韩信交换视线,顺着韩信的话稍侧身躲过一刺。


 


赵云接过韩信的话:“而如果这一招失手,那么初学者大多手足无措,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出击。而枪法熟练的人,往往会快速转变握枪的姿势,将枪由竖向刺入转为横向劈扫。”韩信紧跟赵云说话的节奏而动,赵云话音刚落,他便已快速移动树枝在掌心中的位置,于赵云鼻翼前几寸处横扫而过。


 


学生们闻言都认真照做。有的领悟快些,看了一遍便掌握了方式,而有的看得眼花,不知韩信是如何稳而快速地移动树枝的。韩信便在前缓缓往复演示,赵云则走入学生中去,逐一纠正动作中的错误。


 


“我们继续。”韩信叫回赵云,摆回先前劈砍的动作。赵云则施力足跟下顿,腰肢灵活地稍向后弯,身形顺势低下。


 


韩信暂收树枝,没让赵云这动作摆得太辛苦:“如果向高处跳跃来躲避,除非轻功太好或枪太远,否则不要冒险。像这样低身躲避,是应对枪的横劈的好方法。”


 


“然后便是回击。”赵云道,“找准合适的时机,在对手一轮招式将停时,先以枪抵挡,再另寻其他机会。”


 


他这样说着,韩信便就势朝赵云继续做出劈砍的动作。赵云身形后仰,以树枝抵上韩信的树枝。只是他们虽未用真枪,习武之人的招式力道却也总是在的。加之韩信攻势,赵云守势,赵云手中的树枝一霎便响了不小的声音,旋即裂痕逾越木纹盘亘而出。


 


韩信招呼学生们去自己练一练,赵云见树枝断了也没什么反应,只朝韩信浅淡地一笑:“今天辛苦了。你每次教得都这样认真。”


 


“应该的,这辈子恐怕也只会用枪了。”韩信取走赵云手中将彻断为两截的树枝,同自己那根一并置于地上。


 


“你武艺上通晓广泛,其它兵器也一定用得上的。”


 


“哪一个又有枪这么顺手呢。”韩信闻言轻笑,目光直入赵云眼底。


 


赵云眼神晃了晃,不自觉地错开稍许:“我去看看他们练得如何了。”


 


他转身还未迈出步,便听得韩信清朗的声音:“抱歉啊,把你的树枝弄断了。”


 


“没关系。”赵云脚步一顿,神色未教韩信瞧见。“训练而已,不必在意。”


 


“那...”韩信又开了口,赵云听他语气梗滞,便回头朝韩信的方向走去,同他一并立在树下。


 


“我陪你待在这吧。”赵云弯了眼梢,向韩信笑着开口。


 


“多谢。”


 


赵云走至韩信身侧站定,照旧遥看湖对岸的烟柳。韩信方才在树下便见赵云看得入神,现下终于忍不住发问:“你很喜欢这样清雅的景色?”


 


“嗯。”赵云颔首,“如果可以的话,老了以后很想住在这样的地方。”


 


韩信便不禁想起赵云门前贴的画。旁的师傅所居的房间门口都贴些兵器谱纸、书法箴言,独赵云门上贴了幅风景画。


 


那画里描的是远山云雾里的竹,竹下山底有烟波渺渺,绵水接了长天,云海底缀一低飞的孤鹜,一派清平颜色。韩信见那副画的第一眼,便对房中人的心性知晓了大半。


 


“少有人不爱功名富贵。”韩信道。


 


赵云扬唇,仿若于那极浅淡的一霎笑容中,对浊世浮华的不齿尽在其间。


 


“生前带不来欢愉,死后带不进黄土,功名富贵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。”赵云答。


 


韩信未再出言。他只是随赵云的视线一并看向对岸,眉心因深思而稍紧。


 


功名于韩信,同样不是最值得挂齿的事。他自始至终最引以为傲且不肯放下的唯有手中的长枪。仿若锋刃于日光下折出的每一星璨芒、枪尖在刺挑时扬起的每一阵疾风,交织而成便是他所奋力打造的一生。毫不夸张地说,于毕生嗜武的人而言,武器便是他们的灵魂。


 


“那你可有什么追求吗?”韩信蓦地开口。


 


赵云偏头看他,只看见一双覆了薄墨的蓝瞳,内里容着广阔的天际云水。


 


枪法上的成就?普济凡世的侠心?什么都好像是他的追求,却又什么都好似不是。凡此种种罗列而下,总觉得个中缺了些应有的东西,若要沿思绪追溯而上,却又道不明个中所然。


 


赵云给不出回答,只得反问韩信:“你呢?”


 


“我?.....枪道。”


 


韩信稍稍一顿才给了答案。他并非在斟酌,只是有了一刹的犹疑,犹疑于这样单纯的追求似乎并不能全然道明他的心志。他另有所想,却出于自己觉不出或是觉出而不能言的原因,无法将那另想探个清楚。


 


他们还未来得及多言,身后你言我语的喧闹声忽地起了,霎时撕破已凝滞许久的静谧。细辨正噪耳的声音,内里火药味颇浓。


 


“阿纪和小荀吵起来了!”


 


不知哪里来的报信声,炸响在已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之间。他们显然有了激烈的争执,以至于小荀已提起袖管想要动手了,又勉勉强强被扯了开,红着眼角满面不甘地盯着阿纪。阿纪也梗着脖颈,一副断不认输的模样,倔强得一丝退让也不肯给。


 


“你们这是要干什么?”韩信的声音先到。阿纪听得身子一颤,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,果然同韩信一并赶来的自家师父脸色也十分不好。


 


“阿纪和小荀不知怎么便吵起来了,差一点就要打架呢。”一旁的孩子应了声。


 


“说说看,为什么吵架?”韩信看向自家徒弟小荀。那孩子闻言更努力地梗着脖子,一声不吭,咬紧唇角像是不打算回答。韩信便看向阿纪,阿纪却也是一般模样。


 


赵云见这两个孩子是铁了心地不打算道出原因,自知追问只是徒劳。只是这两个孩子平日为人纯善和谨,怎的今日便起了这样大的争执?


 


赵云直视着阿纪:“回答我,你们的争执是谁对谁错?”


 


阿纪的眼角也泛了红,似是在极力按捺心中委屈:“我对他错。”


 


“凭什么他对?是我对了!”小荀听了阿纪的话便起了火头,跳着脚想要争辩,又被韩信按住肩头动弹不得,只得气鼓鼓地盯着阿纪,呼吸也促乱沉重。


 


“你说你对了,又有什么理由?”


 


阿纪听了赵云的问话,却支吾着道不出个所以然来,不知是出于什么苦衷还是理亏心虚,连回答的语调都失了底气:“总之我一定是对的...早晚可以证明的。”


 


“既然你眼下无法解释缘由,就该现在为你做过的事负责。”赵云言语中决计无纵容门徒的意思。


 


“怎、怎么负责?”


 


韩信显然同赵云想法一致,开口朝这两人道:“此事是因你们二人而起,你们既然不肯让旁人知道争吵的缘由,便根据那缘由自己处理。只是无论谁的过失更多,你们都必须向彼此道歉。”


 


小荀闻言双手抱臂,嘟着嘴巴瞧向旁处;阿纪则毫不掩饰不甘不愿的神色,红着眼睛别过了头。


 


韩信同赵云互视一眼,又一并无奈地笑笑,不知是出了怎般的情况。


 


 


【贰】


 


 


年节将至,朔雪纷扬如白鸥翼上垂落的乱羽,卷携着寒气融入半僵的泥土,凋枯了满地葱茏。街角砖缝里偶填了碎雪,那白晶融作的凛气便徐徐溯流而上,沁了行人遍身透骨的凉。


 


武馆里却是极暖的。四壁立了热腾的炉,炽如红绡的火苗沿炉壁攀爬而上,又袅袅扬着绸角,扬得满室尽是薄绯色的焰光。


 


黄昏已近,炭盆端立房间中央,十数双手颇挤地覆在炭火烧出的暖烟之上。


 


今日是二十九,大多数学徒与馆内聘的师傅都归家了,只剩下些无旁处可去的师傅,同几位想在武馆过年的学徒一并守着。明日是除夕,武馆便要更空落了。


 


白天陆续来了许多学徒,带着从自家府上拿来的年货,送到武馆算是备用。钱庄老板的次子带来一条郊外湖里捞出的鱼,肉质鲜美,留在武馆内的人皆得了饱腹。


 


“明日可还有什么打算吗?”一位剑法师傅开了口。


 


“我大抵要留在这儿守岁了。”赵云自然地应声,热炭中迸起的火星色泽熟红,于他鼻翼上映出光亮。


 


阿纪闻言欢悦不已,险些要从木椅上站起身来:“师父你真的留在这吗?”


 


“嗯。”赵云轻轻点头,“我客居在这里,现下回家乡也来不及了,便留在武馆过年吧。”


 


“太好了!”阿纪笑得眉眼弯弯,像极了怀抱一袋甜糖的婴童。武馆内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,阿纪却例外,漂泊无依不识亲人,凭着一身用枪的好资质才被武馆留下,又做了赵云的徒弟。几载光阴算来,赵云早已被他视作亲人。


 


阿纪高兴了片顷,又忽地想到了什么,蓦然向坐在赵云身旁的韩信发了问:“那你呢,韩前辈?你留在这里还是去旁处过年?”


 


自从听了赵云的话,韩信便开始心下踌躇。他已同几位友人约好了一同过除夕,但听闻赵云要留在此处,他终究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

 


韩信抬眼,恰对上阿纪璨然一双眼睛。他禁不住瞥了身侧的赵云一眼,许是火光映衬,那双眼里竟也隐隐透些期待似的亮色。


 


“我也留在这里。”韩信答着阿纪的话,视线却落在一旁的赵云身上,像正在说与他听。赵云听了未作他言,仅嘴角微微上扬。


 


转眼便是除夕。


 


留在武馆内的人白日里颇忙活,有人裁了红纸,又于红纸上写好祈福之语,制为春联,正红的鲜色贴于门前添了喜气。


 


面粉已和为团状,切下个中小块平擀为皮。剁碎的肉糊裹了菜蔬,调盐制为饺馅。


 


擀面和面一类的活计赵云都做得很好,一路下来中规中矩,独独到剁馅一处犯了难。他功夫虽好,但兵器上只通枪法,常年用枪的习惯致使他用菜刀时止不住地向前施力,而案板上的肉又一半入冻,质韧而不易下刀,往复切得颇不容易。


 


赵云咬着牙,一副同肉斗争到底的神色,宁可自己受了阻也不肯叫他人来帮忙。他转换了几种路子下刀,用蛮力又担心弄坏刀与案板,力气轻些又难以解决这一块肉。


 


赵云思忖地太过投入,甚至未曾发觉有步声自身后传来。他复又抬了握刀的手,刚刚想要再度下切,后背便被温热的气息拥住。


 


比他宽大些的身影立在了他背后,修长的双臂绕过赵云肩头,同他的手臂轻轻相贴,那双生了薄茧的手便覆在赵云的手背上,握住了赵云的手。那手抚过赵云手背的力道十分温柔,又似乎因不自然而稍有颤抖。


 


赵云呼吸一滞,下意识地想要挣开身后暖热的怀抱。那人环着赵云的双臂先是一松,后又下了决心似地加大力道护紧,不允赵云脱离开去。他的下颚凑近了赵云肩顶,两绺长发柔柔垂在赵云颈侧。背后的身影开口时,熟悉的声音便响在赵云耳畔,因低轻而稍有失真。


 


“别动,我教你。”


 


韩信感受到赵云极明显的一抖。他看见赵云的眼睫无规律地颤动,带得眼神晃晃不定,下一霎便有殷红爬至他耳根。


 


无论练枪还是持物,赵云做何事都身形极稳,少有身子打颤的时候,此时多少教韩信有些无措。但他现在已然顾不得旁人了,连他自己也不自然地稍稍颤着,像在拥一块寒冰。


 


——韩信也不知自己是出了什么事。他看着赵云用刀的样子许久了,起初只觉得那刀法拙得好笑,有意提点一二,见了赵云认真做事时的模样却又像中了邪,竟头脑一热,身子不由得使唤地凑上前去,就这样生生握了他的手,要手把手地教刀法。


 


赵云忍着不偏头教韩信瞧见自己的神色,可韩信只觉得他额前的几根碎发都在闹着别扭,一派微窘模样。


 


韩信心一横便顾不得其他,握着赵云的手上抬,将赵云手中的刀比在了肉块上最软的地方,又度着巧力下刀,动手时利落而不一味用力,直接削出一块切口平整的肉来。


 


韩信一时觉得自己像是手把手教初学者练兵器的师傅。


 


赵云有些不可思议地微张了口,忍不住偏过头惊讶地看韩信:“你是怎么做——”


 


赵云一偏头,却恰好同凑近了想看案板的韩信撞个正着。只听得脑中蓦地一声轻响,他们的鼻尖猝不及防地相撞,对方的吐息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彼此面前,热气萦绕在二人唇畔。


 


赵云下意识地后退,步子慌乱,险些踩了韩信的脚。韩信也有些惶促地松手,松手时指腹恰摩过赵云被刀柄震得发红的虎口,生生摩出酥麻的痒意。


 


厨房内的空气一霎凝滞。腾在炉火内徐徐而升的暖流,一瞬便融了旁物,织作暧昧得粘稠的气息。


 


韩信看见赵云眼中同长天一色的湖水。只是那一面青镜平日静而无澜,此时却似经了不知何处而来的轻风,水面成环的波纹起漾。柳枝低垂而点了水澜,风过时便又起涟漪。


 


赵云极不自然地扯出半个笑容,旁日持重自若的姿态一扫而空:“多谢。”


 


韩信看见他攀红更深的耳根,回应的声音亦有异于往日的泰然:“无妨。这样下刀效果好些,你再试试。”


 


“嗯。”赵云侧过身,复又执起刀柄,先前虎口的红纹还未褪,于他白皙的手掌上分外明晰。


 


赵云开始闷闷地切肉,韩信则闷闷地擀制面皮。他心下想同赵云交换工作,但碍于方才的插曲又不宜多言,只得随意提些闲谈。


 


“过新年了还不回家乡吗?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呢。”韩信问。


 


赵云对这问题似乎无甚反应,像是在谈论无关自己的事:“四海为家惯了,年幼时待过的地方勉强算是家乡,也不知如今那里是否已是荒地了。”


 


“那你可有什么想长住的地方吗?”


 


“记得我房门口贴的画吧?”赵云反问。


 


韩信揉着面皮的手一滞:“记得。是幅高山风景图,倒是个别致的地方。”


 


“若我将来不得不寻个地方住着,就此度完一生,我便会去找那样一个地方。”


 


赵云说这话时是微微含着笑的,像极了在赴一场离别,虽说这样的离别还未到来。


 


韩信没有应声。


 


他只是在思忖,迫人放弃毕生心愿,只得找个地方幽居的处境应有怎般的无可奈何,又该有如何不幸才能面临。


 


忙碌时光阴过得极快,总觉得准备饭菜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,日头却已不知不觉落了西山。


 


千门万户檐下皆悬了灯笼,赤光曈曈,熠如冰宫内烧灼的火苗。在街角追逐嬉闹的孩童多被叫回家了,仅见得巷口残余着孩童飞跑时留下的影子,手提灯中明黄色的星点颠簸着闪烁。


 


灯光隔着窗纸渗了满地,汇作雪毯之上汩汩淌过的涓流。不知是哪户心急的人家按捺不住,街道远处老早遍隐隐传来爆竹炸响的声音。


 


门外有火树银花,衬得武馆内也热闹喜庆。酒过三巡,桌前围着的几个人皆喝得畅快,脸颊被炉火与酒气熏染出红霞。


 


阿纪禁不住酒香的诱惑,悄悄喝了一口,便被入口的辣味呛得满眼泪花,赵云见了只低低地笑。阿纪便咳着想要求助一旁的韩信,却只见韩信正看着赵云的笑颜,兀自跟着浅笑。


 


阿纪像是看穿了什么,加之饭桌上热闹氛围的促推,忍不住便开了口:“韩信哥哥这样喜欢和赵云哥哥待在一起,如果明年他还留在这里过年,韩信哥哥你是不是也会留下来陪我们呀?”


 


空气凝了一瞬。韩信看向身旁的赵云,恰对上赵云的眼睛。


 


灯彩琳琅,夜天也被照得透亮。外头的灯光更胜月光,遥遥融了屋内烛火,借着温度弥开满室氲荡的酒香。


 


“当然要留下。今后的春节我都留在这里过。”韩信笑答。


 


几个孩子便兴奋地拍了拍手。若去瞧此时的赵云,便可见得他眼角眉梢掖藏不住的欣愉。


 


吃过年夜饭便要放爆竹,以祈祷来年万事如意。


 


武馆后院有一块空地,爆竹已备好,馆主为讨个吉利,让留下的孩童中面相最喜庆的点爆竹。那孩子步履轻捷,蹦跳着燃了引火线又蹦跳着回来,只听那爆竹先短暂地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旋即炸开遍天的浓烟,烟尘之下落了红雨。


 


四邻五院的鞭炮声皆起了。有烟火随之绽于远方,萦在口鼻处的尽是火药的呛味,入了眼的却是滚烟下透出隐约踪迹的烟火。璀璨的星屑撒在夜天之上,点起的流光仿若乱蝶蹁跹。


 


火光映亮的不止房头砖瓦,更有赵云眼底的流华。韩信看着那一双眼,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。


 


“烟火哪里有你这样显眼呢。”


 


赵云听见了身旁韩信的声音,只是爆竹太响,韩信的话他听得浑然不清。


 


赵云凑近韩信些许:“韩信。”


 


“嗯?”


 


“你刚才说的话可还作数?”


 


“什么话?”


 


“明年还留在这里和我们过年,还作数吗?”


 


“说到做到。”


 


韩信回答时恰赶上又一轮炸响的鞭炮声,为了将声音扬得大些,他的尾音也拖得颇长。


 


赵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又仰头看着那一方天幕。烟花坠落时镌下的余痕未消,仿若正在极力铭刻着盛放时的回响,拼了命地想要让那样的璀璨不衰。


 


新春的钟声自远处起了,赵云立在韩信身侧,张了口笑着说新年好时,唇间绕满澈白的呼气。


 


那时那样的光景,分明置于数九寒天的皑皑雪幕之下,于韩信眼中却已是毕生难求的温暖。


 


 


【叁】


 


 


入秋后赵云生了场大病,卧在榻上半月有余,高烧往复起止,始终不见好转。


 


武馆内流水般地请着郎中,个个见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,把脉施针用药,一趟过来仍不见起色。


 


秋雨不及夏日雷雨的瓢泼之烈,只看着清爽而疏密有度,实则入了泥土便层层下渗,攀着地里的低寒,又蜿蜒土壤而出,落的是萧萧风息,起的便是刺骨凛寒。


 


夜半时的雨声仍未止,窗外的丛菊初绽便遭了雨水催折,还未开透即已于枝头堪堪落地,被西风扬起的砾石糅得残缺,遍地凄哀晚景。


 


街头的老树像极了送走儿女的耄耋老人,只是后者一夜花白了头发,前者一叶凋黄了枝叶。孤零的几片叶上大半呈出病态的黄,于凉彻骨血的风里飘摇。


 


赵云被这样的凉意扰醒。初睁了眼便是喉咙中难耐的燥痒,他捂着嘴巴尽力压低咳嗽的声音,却仍惊醒了守在邻屋的韩信。


 


韩信匆忙赶至赵云门前。房中的人生了大病,仿若门前画里的竹也正根底泛黄,颓然而无生意。


 


他走近房间时,赵云正咳得昏天黑地,仿若连肝肺也要一并吐出来。他额前的发已被汗淋透了,凌乱几绺掩了他的眼角,那双眼底的光也黯沉如覆死灰。


 


韩信从未见过赵云这般样子。仿若从前他见的是块铁板,而如今铁板却成了薄纸,满身遍角皆是裂痕。


 


韩信坐在赵云床榻边上,一手轻拍他的后背,一手去探桌上的杯子。赵云抬头想要道谢,一句话哽在嘴边还未说出,便又被咳声惊断。他只觉嗓眼中尽是腥甜味道,便拼命咽回即将吐出的血丝。


 


韩信托起赵云的脊背,让赵云靠在他怀中,又抚过他的后背来定气。温热的水被送入赵云口中,勉强压下了他嗓中的燥痒。


 


“多谢。”赵云开口时,声音已沙哑地难以辨清。


 


“你先别说话,好好休息。”


 


韩信低眼,只看见赵云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与颊上苍白的病色,心中便止不住地揪疼。他探了探赵云的额头,滚烫的触感激得他手心一颤。


 


韩信立即将赵云扶回榻上,匆匆起了身:“你发烧了,我去给你拿药——”


 


手却骤然被另一只手握住。那双手力度微弱,掌心覆有积年握枪磨出的茧,五指皆潮湿冰凉,蜷缩着抓住韩信的手。


 


“药...没用的,我睡一觉便好了。”


 


赵云朝着韩信挤出极苍白的一个笑容,眉梢的坚朗气概尽数被伤病打磨得柔软。


 


韩信心口蓦地一颤。他想起先前送来的药,的确都对赵云无甚助益,只怕多用反倒误事。他便走回榻前,攥紧了赵云的手蹲下身子:“那你好好休息,现在夜还深,你可以睡很久。”


 


他替赵云掖好被角,赵云神智似乎有些混濛了,仅沉沉地点了点头,双目缓缓闭上,口中不知呢喃着什么。


 


这样的睡颜,尽是初生婴孩般的纯真。


 


韩信细细看着赵云的模样,替他理好凌乱的发丝,松了赵云的手想要离开。他正欲起身,却复又听见赵云的声音。赵云显然是烧得糊涂了,像是在说胡话,声音也黏黏腻腻:“...睡不着。”


 


韩信不由得苦笑出声,不知该心疼他多一些,还是觉得高烧时的他好笑多一些。


 


他又坐回榻上,扶起赵云的上半身,双臂越过赵云的肩膀拥住他微颤的身体,一双手便扣在赵云尽是虚汗的手上。


 


“那我陪你到你睡着,好不好?”


 


“不好。”


 


“嗯?”


 


“我睡着了你也要陪。”赵云的声音极低,吐息也混乱琐碎,像极了未经头脑思索的梦话。


 


韩信听得一怔:“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

 


“...韩......信。”


 


韩信便不作声。窗外的雨声愈大了,扰得赵云愈发难眠,本紧阖的眼睛时而半睁开来,烁出些细碎的湛芒。


 


韩信盖紧了赵云的被子,赵云许是被被子裹得舒服,脑袋自然地向上蹭蹭,发梢轻挠韩信的胸口。


 


韩信呼吸一滞。


 


“你觉得武馆怎么样?”韩信忽地开了口问。


 


“很好。里面.....的人都很好。”赵云虽神思朦胧,答得却十分坚定。


 


“你觉得你的枪法怎么样?”


 


“挺好的,还可以更好。”


 


“你觉得你春节时包的饺子怎么样?”


 


“不好。比不上韩信的。”


 


“哦?韩信?你可知道他是谁吗?”


 


“他是...是...是韩信。”


 


“那你觉得韩信怎么样?”


 


“......”


 


“答不出吗?”


 


“嗯。”


 


“你觉得韩信对你怎么样?”


 


“很好。没第二个人对我这样好了。”


 


“那你觉得为什么韩信对你这样好?”


 


“我...想知道。”


 


“赵云。”


 


“嗯。”


 


“你可喜欢韩信吗?”


 


“......不可以告诉他。”


 


“什么不可以告诉他?”


 


“饺子啊。”


 


韩信听了眉头一蹙,知道赵云开始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了。但他还是禁不住要问,禁不住要抓这兴许独有一次的机会。


 


“若韩信喜欢你,你会答允吗?”


 


“...可花还没开呢。”


 


“什么花?”


 


“清早的花啊。”


 
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 


“花该开得是时候...若不是清晨开的花,就不那么圆满了。”


 


“那你的想法是?”


 


“韩信...他时候不对。花还没开呢,谁知道哪天会有风雨。”


 


“.......我明白了。”


 


韩信久久地缄默。他只看见赵云在他怀中扬了嘴角,入了什么梦般地笑笑,旋即又微蹙了眉尖。他抬起不剩什么气力的手,闭着眼去探韩信的轮廓。他的指腹摩过韩信的下颚,又懒懒垂下,徒留冰凉的余寒。


 


赵云忽然开口,仍是半梦半醒间含混的声调:“你是韩信。”


 


韩信一怔,一时间未作声。


 


“就算你不说话,我也知你是韩信。”赵云窥得天机般自得地笑笑,但那笑容被烧透的汗浇熄,转瞬便枯萎而散了。


 


“韩信。”赵云轻咳了两声,勉强抑稳呼吸:“我——”


 


“我困了。”赵云像是神思清醒了一霎,本在嘴边呼之欲出的话生生被咽回,调转成了句衔接颇不自然的话。


 


“睡吧。”韩信抚过赵云轻颤的眼睫,抚阖上他本半睁的双眼。


 


赵云动了动身子,调整至舒服的姿势,倚着韩信的手臂入了眠。


 


雨声齐整如裁剪而出,往复敲打已低垂了头的叶。夜色深重,沉沉压在树前檐下,满目漆黑都冰凉,晚风也郁郁。


 


赵云周身的热气灼烫,衬得他像极了于风雨中拼力燃烧的火苗,想要攀空气而上,却被周遭细密的雨珠淋得渐熄。昔日青年满身傲而不狂的气概、恣意燃烧于他枪尖的火焰,一并隐了锐利棱角,尽化在他深病的骨血之中,一时寻不见踪迹。


 


只是这样的赵云虽病得糊涂,本不当信的话却句句为真,听不出分毫胡话的影子。


 


婚庆喜事须择吉日,酒宴盛礼亦应取良时。世人口口声声随遇而安从心而为,其实无一人放得下亘在心头的那一道槛。他与赵云共事多年,深谙赵云的脾性。他是那样聪明的人,又怎会看不出韩信的满腔心思?


 


方才赵云的话并非清醒时所言,可韩信趁着赵云糊涂时问了清醒话,又怎能判断赵云糊涂时答得是否便是糊涂话?龙阳之好不为世道所崇,他二人又各有志向,他韩信一心力图枪法日进,赵云则心念着奔赴远方。糅合为一去看他们的未来,尽是重重的浓雾深霭,看不清明晰的方向。


 


他们都有所犹疑。世事难料而无定数,心志不笃则失了明晰,结果自然茫茫。赵云想要的是安稳与笃定,他想要春日枝头的朝花,盛放簇绽如许,那样无须忧愁于风雨的未来才是赵云的期盼。


 


而他无法塑成这样的期盼。世事终究是难料的。此时此刻于韩信眼前真切存在的,也不过是一个近在咫尺而远至天涯的身影罢了。


 


秋雨断续落了整夜,赵云醒时已是次日傍晚。被子里汗水浸出的混濛潮气还未散尽,赵云脑中却分外清明。


 


他记不得昨夜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只记得自己撕裂肺腑的咳声与韩信进屋时的步声,而后的记忆便只剩一团混沌。


 


赵云起身时,榻上木板的响声随着他的动作颇刺耳地传来,激出他脑中的一阵疼痛。榻上有些不明显的压痕,像是被他人坐过。赵云撑身站起,胸口一阵气息上涌,旋即便又开始猛烈地咳嗽。腹部已被震了许久,咳声一起便是止不住的疼痛。


 


水便放在床边桌上,恰在赵云触手可及的地方。赵云未去喝水,反而强捺住嗓中的干痛,走向房门复又打开一角,步履稍晃。


 


门口恰经过阿纪。阿纪见了赵云的样子,忙拽着赵云便要往房间中拖,又被赵云挣开。


 


“师父,回去休息吧。”


 


“韩信呢?”


 


阿纪似乎没料到赵云开口便问及韩信,语气有些支吾,眼神也微微闪烁不定:“师父你还是先歇息吧。”


 


“韩信他怎么了?”赵云一眼便看出阿纪刻意的掩饰,声音不自制地抬高。


 


阿纪瞧出赵云眼中抑制不住的焦急,忍不住松了口:“韩前辈他...他一大早便出去了,到了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
 


“他因为什么才出去的?”


 


“上午武馆里来了位郎中,听说是名声响当的厉害人物。他和韩前辈单独说了许久的话,韩前辈同他聊完便带着枪出去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他走前还特意嘱咐...如果你知道了这事,在房间里好好歇着才能给他少添麻烦。”


 


赵云一手撑着墙壁,缓缓坐在门边的椅上,通身都无力。有事出门本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可不知缘何,他总觉心中隐隐不安,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心下莫名而起的担忧。


 


阿纪从着郎中的嘱咐,在补药中添了助眠的药材。赵云本想等到韩信回来,喝了药后却困意渐升,日暮时终入了眠。


 


月临枝头,夜雨涤过的土壤里尽是草香。赵云睡得昏沉,只隐听见武馆外似起了窸窣的声音,本想起身细听,骤一轮头热引来的困意便起,将他又压得昏沉。


 


轻稳的步声入了房间时,赵云已入眠颇深。那脚步较之平日摇晃许多,仿若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,因钝痛而趔趄难稳。


 


颀长的身形萦着泥土草树的潮香,内里混有游丝般的血腥气味。


 


冰凉的双唇,内里蕴有血的热气,轻覆在赵云烧热的额头之上。这样浅细的触碰只短短一刹,来自韩信的气息仍未尽数留在赵云身旁,便被匆匆收回。韩信束于脑后的长发低垂一绺,拂于赵云颈窝之上,赵云被扰得发痒,睡梦中微蹙了眉心。


 


韩信极轻地嗟叹,指腹驻在赵云颈窝处,抚平他被长发拨出的痒意,抬手时韩信的五指禁不住地颤,刺痛源自腕臂。他未多作留恋,起身便移步离开。夜色正深,阴影垂在韩信颇深的面容之上,掩了那双眼底微起又止的雨澜。


 


他垂头,自嘲般地笑笑,呢喃的声音也发凉:“入秋了,大抵已不剩几朵花了吧。”


 


韩信没有回头,像是在对着临近的房门说话,眼中似已隔着门看到了另一面贴着的远山碧竹,接天的烟波连了云海绵长,内里孤鹜隐现,鹜翼下树影翠微。


 


 


【肆】


 


 


夏夜里的虫鸣颇噪,时响时沉,清脆地隐现在枝杈之间,同遍天明暗不定的星光相映,一派安和景状。


 


武馆后院宽敞,树上垂灯,将一方院落映得幽亮。夜里仍有学徒苦练,持各类兵器者皆有,各据了院中一块地方,列为齐整的队伍。


 


练枪法的学徒位处东角,此处院隅栽了棵冠盖苍苍的老树,持枪的学徒摆练树前,授枪法的师傅倚于树下。


 


那师傅武艺超群,于武馆的枪法师傅中最具声望,听资历像是已至中年,其实不过是位二十余岁的青年人。他身形瘦高而不单薄,面色瓷白而不显病弱,周身气度清远如松竹。


 


他现今正头枕双臂,倚着树干阖目打盹。湛蓝色的头带束于额上,恰显出他眉眼的清俊。蝉声与学徒练武时的喝声是聒噪的,他却静如定在树荫里的水墨图画,周身不染俗尘。


 


距老树不远处立有一石桌,上面摆了一本枪谱。那枪谱的纸质微黄,显然已是有年头的东西了,纸页却仍平整完好,显然得了极细致的保护。


 


几位孩子听跟着赵云时间最久的阿纪说,那枪谱是赵云最宝贝的东西。学徒们也瞧在眼里,赵云确是近乎日日都要翻看的。只是赵云有时确是在看枪谱,有时却又像是心有旁骛,譬如今夜赵云去树下小憩前,坐在桌旁翻枪谱时便在盯着书中一处出神。


 


有好信的学徒问:“师父在看些什么?”


 


阿纪答:“师父在看上面的批注呢。”


 


“谁写的批注?”


 


“写批注的人可厉害了,从前他在武馆里的位置和咱们师傅一样,枪法也和师傅不相上下,好像有些功夫比师傅还厉害呢。”


 


“那他现在在哪啊?”


 


“他啊...五年前便向馆主请辞走了,现在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。”


 


“可是他枪法这样厉害,为什么要走呢?”


 


阿纪一时塞了言语,不知从何作答。


 


韩信走了五年,辞别那天正值深秋最冷的日子。赵云的药里被加了些东西,因而昏睡至次日正午,醒时韩信已悄无声息地走了,连赵云的面也没有见。


 


那一段日子里赵云是十分平静的,镇定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,虽比平日少些言语,但面色上仍瞧不出异状,只安心养着病。


 


武馆中所有的人都以为赵云无事,直至赵云大病初愈。那时是早春,料峭的寒正浓,山溪凝的冰雪仍未化尽,赵云便择了那样的日子离开。


 


整整两年,赵云不知去了何处,两载光阴间杳无音信。钱财杂物他未带走,衣食重器他也未带走,只拿了长枪与枪谱,就这样骤然离开。


 


赵云向来是处事规矩的人,从不会做全无准备的冒险事,这般举动于他而言同发了疯无异。走之前他从未在人前提及过韩信,也不曾打探过关于韩信离去那日的任何事,只偶尔静看着房门上的画卷,再不言其他。


 


没有人想到他便这样走了。断了两年的联系,大多数人都相信他已远走他乡或是命丧外地,可于赵云离开的第二年冬末,他又这样突兀地归来了。


 


回来时的赵云变化不大,不过是瘦了些,言语气度更平淡了些,外加右臂上添了道疤痕。无论何人问起他都不肯说这两年间的事,仅一次酒醉,阿纪扶着他回屋,赵云半醉半醒间才初次对旁人开口提起。


 


“我四处找他,哪里都没有他的音讯。后来我偶然之间...找到了当初武馆请来的郎中。


 


他说他告诉韩信有一种草药可以治我的病,但那草药生在峭壁上,极难采摘,韩信便瞒着消息去找草药,却险些坠入悬崖。


 


后来他虽带了草药回来,双臂却伤得极重,那郎中说...他这辈子都不能再用枪了。”


 


赵云偏头,定定地看着窗外枯干的树头枝梢。新芽未生,旧叶尽颓,仅存的枝头叶上也尽是乌痕斑驳,被朔风携来的碎雪掩了残躯。


 


再回过头时,赵云面上已是笑容。只是那笑里尽是酸涩的凛气,他开口,声调亦哽塞。


 


“后来我便不再找韩信了。”


 


“阿纪你说,视枪如命的人突然不能再用枪,同死了一次又有什么区别?”


 


赵云头倚窗柩,窗纸透入满院雪光,将他的侧颊映得苍白。


 


那一次饮酒后赵云便彻底恢复了往常的模样。照旧同武馆中人谈笑和睦,整日不分昼夜地教授枪法,闲时便翻阅那本已看了无数遍的枪谱。偶尔赵云疲累,春夏夜里便在树下小憩,听早些年便入了武馆的学徒说,赵云倚树而眠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韩信。


 


赵云的枪法愈加精进,因在武馆中颇得器重,月钱也入得愈多。他常携银钱外出,又带着满身药香回来,有时身上有伤痕。即便赵云不说,阿纪也明白他是在为韩信寻药,赵云外出两年回来时的伤疤便是因此留下的。


 


忙碌时日子过得快,乏味时却也同样不慢。只因终日浑噩,恍惚着倒也糊涂地过了许多光阴。只眨眨眼的功夫,冬季便又来了。


 


距春节还有几月,学徒们便已迫不及待地渴盼起那一天来。有位寄住在武馆的学徒,双亲远居外乡,近了新岁便同儿子添了不少的书信往来。


 


那学徒收信时正坐在赵云身旁。他拆信而阅,却苦于有些生字难以辨认,便托了阿纪来读。学徒听得认真,听完时还揩了把眼角的泪珠。


 


赵云见了徒弟的那副样子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别哭了,小男子汉还这样爱哭,不怕被旁人看见了笑话?”


 


小男子汉便抽抽鼻子,语调哽咽:“那师父你呢?读重要的人来的信时不会哭吗?”


 


赵云揉着徒弟的头发低笑,笑里隐隐一声轻嗟:“我倒是希望能收到信。师父等的人啊...已经多年没有消息了。”


 


近了月末,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过春节,武馆内照常收了厚厚一沓书信。分发书信时赵云照例坐在一旁听着名字,虽这五年来他从不曾收到信,他却一直多年如日地等着。


 


他没有想到自己等了许久的信就这样突兀地来了。


 


 


【伍】


 


 


屋内平素是极静的。屋顶四隅垂帘,于北面掩了自窗外透入的日晖,映得满室的光景都柔和。


 


木桌上备了笔墨纸砚,桌畔柜上薄厚不一的书皆摆放规整,遥遥被桌上端立的烛光映得昏黄。那烛火明而不熠,燃烧时也不散出刺鼻的气味,于是书墨同焰光相映,衬出满屋檀香。


 


可今日这屋中稍有不同。遮窗的帘子已掀开了,将窗纸透出的景剪得颇不规则,窗纸映出的雪光便也细碎。现下已是薄暮,半边天都黯沉得透黑,房间内却明亮得出奇。


 


归根结底,是那长烛上的火燃得正旺。


 


信纸的颜色颇新,还未泛出薄黄的浅痕,显然是新寄到的。纸上的字运笔平厚,气度简峭而不失飞扬,在草书中堪称上佳。但那信却遭了薄待,已被折攥得褶皱遍身,纸角上卷,字也被摧得不成形状。


 


信纸的大半已被火烧得焦黑,耐不住温热的一角又熔为残灰,堪堪坠入愈放肆的焰光里。那烛火似是受了纸的引诱,节节上燃,愈燃愈旺,直要攀到那握着信纸一角的手上去。信上的字也已近乎被烧灼殆尽,只依稀看见被烟气朦得失真的一个字,隐约辨得是一个“韩”,位在署名之处。


 


蓦然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,那步声的主人径直推开了门,看见烛台前的光景又滞住脚步。阿纪双目圆瞠,满面难掩的惊诧。


 


“师父,你明明等了这信这么久,怎么现在就这样烧掉了?”


 


赵云闻言,本垂着的头稍稍抬高,视线扫过眼前的少年。火光将他的面颊映出橙黄的亮色,那一双眼像是也受了烧灼,本湛如苍天的颜色,此刻却黯得像蒙了阴翳。


 


“你不明白。”赵云发出极轻的声音,像是叹息,又像是被纸灰呛得气息混乱。他懒懒倚在木椅上,本挺拔的身形,如今看了却仿若历经久旱的树,枝杈尽濒临枯萎,过一阵薄风便可坠几片残叶。


 


“我怎么不明白?”阿纪起了劲头,向前迈了一大步,声调微微发颤。他从未见过赵云露出这样的神态。“你亲口说你等着他回来同武馆里的大家过年,你说了你等着他的来信——”


 


“早些烧个干净,就能早点断了那点念想。”


 


赵云打断阿纪的话音。信纸已被彻底烧为灰末,他从椅上缓缓起身,周身透出的凝重寒气将火焰都抑得有所收敛。他缓步踱到窗前,天已大黑了,雪的光亮微弱得近不可察。


 


分明已无雪光映衬,他的脸色却仍苍白如薄纸。


 


那封信虽已被烧了,信中的内容却仍明晰地刻在赵云脑中。仿若信纸上的笔画撇捺尽是刀枪,附着血痕生生镌入骨髓,启了赵云封锁多年的心中印痕。


 


那信上如是写着:


 


“赵云:


 


近日觅得良景,暂入深山而居。山中有绿竹碧水,云端飞鹜偶过,万事皆似君门前画卷。


年节将至,愿安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韩信     ”


 


烧信时赵云说不上正怀着怎样的心绪,只缄默着颓然坐于椅上,难得现出他多年不曾有的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

 


他知道韩信一切平安,也知道韩信惦念自己,他理应觉得高兴。可他见了韩信在书信中的话,便不自觉忆起韩信还在武馆时,除夕他们共同包饺子时说过的话。


 


——“那你可有什么想长住的地方吗?”


 


“记得我房门口贴的画吧?”


 


“记得。是幅高山风景图,倒是个别致的地方。”


 


“若我将来不得不寻个地方住着,就此度完一生,我便会去找那样一个地方。”


 


那样的地方闲逸舒适则已,却本该是一个人时至暮年了却残生的地方,断不该属于一个原本胸怀大志的青年。韩信毕生嗜枪法如命,正是他的长枪才撑起他挺拔的骨架与飞扬的长发,撑起他旁人不可触及的骄傲。


 


他本有大好的前程可寻,难道未来就此便止步于深山之间了吗?


 


韩信离开了五载光阴。这样的时日于生命而言一闪而逝却又足够漫长,长得足够交换了两个人的一生——原本应如朝花一般,如许盛放又交织而拥的一生。


 


赵云倚在窗畔彻夜未眠。烛火殆尽后只余下烛台上凝了的蜡痕,残余的纸灰撒布其间。拟好的书信被揉皱了多团,寥寥几字者有,满篇密麻者也有,个中无一篇被选定。


 


时日沉得愈久,赵云便愈看清了自己对韩信的心思。他从来不是糊涂人,一直看得清韩信对自己的心意,只是他多有顾虑,顾虑自己是否对韩信无甚感情,又是否作了准备来迎接今后的种种。所以他选了回避,步步后退步步躲闪,直至换来一场大错。


 


可待他如今想要面对了,转而逃避的人却已转为韩信。赵云想要同韩信分担毕生坚持遭受挫折的疼痛,想要尽力而为以弥补自己对韩信的亏欠,可这一切都来得晚了,仅晚了短短一步,错过的却近乎是彼此的余生。


 


赵云最终寄出的回信极简单,仅一句话书于纸上:


 


“花要开了,可回来看吗?”


 


新年前后诸事繁忙,寄出的书信难免沿途耽搁,不知何时或可否送到韩信手中。年后武馆的事务颇多,新来学枪法的学徒不少,馆中得力的枪法师傅又不多,许多担子便压在赵云身上。


 


有时赵云忙得心深疲惫,入夜躺于榻上时,半梦半醒间便常忆得起些从前不记得的东西。


 


他常回想起一种有些遥远的触感。那时他病重,夜里时常高烧,仿若正是当时有人于背后拥着他,掖着些好笑的小心思,漫无目的地东问西问,沉稳而好听的声音低低落在他耳畔,像极了柳梢承容的春风。


 


春日便在这样恍惚的念头里临近了。学徒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,两两相抵仍是添了人数,前厅后院也较之往年更加热闹。


 


后院中的草历了几岁枯荣,逢至三月仍是如往的青翠。刃尖挑过丛生的郁青,扬散附于草上的晨露,蓄于露珠间的日光便堪堪散为碎屑,落下的遍地皆是盛春。


 


赵云托起一位学徒的手臂,助他将枪握得稳了些。那孩子年纪尚轻,握枪时手腕直颤,一副怯生模样。


 


“握稳手里的枪,第一式往往是蓄力前刺。”赵云握着学徒的手臂前伸,枪尖便直朝前方刺去,隐现凌厉的光芒。


 


“可如果被躲掉了呢?”孩子见了那枪的威力,欣喜之色还未现出多久,便又开始担忧。


 


“那便——”


 


“那便转换握枪的姿势,将攻击转为横扫或其他。”


 


赵云的话音蓦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。音质沉稳,尾音里却是一如既往抑不住的飞扬。


 


他蓦然回头,长发高束脑后的颀长身影便这样向他走来。来者眉眼如初,星目中笑意里含有水光。


 


分明只是短短几步,可赵云只觉眼前人踏过了匆匆远逝的光阴,踏出于朝暮颠倒中远去的幻梦,踏出栽竹游鹜的辽远青山,步步迈向他触手可及的今朝。


 


韩信径直走到那握枪的学徒面前,正了正他的手腕,使他握枪的姿势稳当了些许,口中还掖着调侃的意味:“你师父激动地忘乎所以了,连你动作错了也不知道纠正。”


 


言罢,韩信抬眼望向怔怔看着自己的赵云。又是阵春风拂来,带走的是陈年的雾霭烟波,携来的则是满树遍院的盛色灼灼。


 


韩信朝赵云弯了眼梢:“听说这里的花开了,我应约来看一看。”


 


 



 


 


韩信回来得突然,先前也未给什么音讯,倒给了武馆一个意外惊喜。从前同他有交情的师傅张罗了宴席,当初韩信带的一批学徒多已不在武馆了,毕竟隔了六年,许多昔日学徒都已各奔前程,只剩几人留在此处,也尽是生了大变的眉眼声音。


 


赵云同韩信都喝了不少,隔着许多人的热闹寒暄,他们终究在酒席上来不及说上几句话。


 


倒是教剑术的王师傅先开了口,拍着韩信的肩膀热泪盈眶:“韩老弟啊,你说你那时候有什么想不开的,怎么说走就走了呢?我们可都一直担心着你呢,赵老弟更是,你走了以后他就犯了傻劲儿,跑出去找了你整整两年哩!不信你自己看,他右胳膊上还留了道疤.....”


 


“没有的事。”赵云不自然地出言打断了王师傅的话,他已然感觉到韩信自对面而来的目光。


 


“是有这样的事的。”阿纪却不顾赵云的神色,接了王师傅的话:“师父还找到了当初武馆请来的郎中,按着他的方子四处去找药呢!”


 


“找什么药?”有不知情者听得发懵,阿纪才意识到自己失言,慌忙找了个借口搪塞而过。


 


而后的酒赵云皆喝得不安。他偶尔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韩信,听到阿纪的话时韩信脸色微微发沉,但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旁人皆看不出端倪,唯有赵云心下清楚,阿纪和王师傅的话已进了韩信心里去。


 


席散时赵云最先离开,到了后院才站定。时至深更,偌大的后院里已无人迹,仅他瘦高的影立在院中,被暖黄色的灯光拉扯得斜长。


 


因是春日,夜里的风薄而不寒,凉意未入骨,皆融融散作清爽的触觉。


 


万物本是宁谧的,树梢新叶随风颤动的窸窣声音都有掂量,谨慎而不噪耳。忽有步声自赵云深后传来,萦着酒香而不摇晃,依旧稳当轻捷。


 


“你来了。”赵云没有回头,招呼的声音分外清晰。


 


“嗯。”韩信走至与赵云并肩处,开口时同赵云隔着些距离。


 


赵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他仍未侧头看韩信的神色,只温声问:“这几年过得怎样?”


 


“你呢?”韩信反问。


 


“中规中矩,挺好的。”赵云答。


 


“我也是一样。”


 


韩信回应的语气极平淡。他回来时赵云瞥过他的手腕,那里已无明显的伤痕,赵云却仍看出那双手活动时的不自然之处。一句抱歉梗在他的嗓中,却又一并融了太多旁的话语。像是巨石争抢着欲滚出窄洞,而多石并汇,反倒无一得以脱离。


 


赵云没有说话,韩信也欲言又止。


 


他们从没有过这样并肩站立却无话可说的时候,而如今有了,却也未必是生疏使然。只是过久的分离使他们暂失了同对方相处的分寸,一时不知应如何寻回感觉。


 


“回去睡吧。”片顷的缄默后,韩信先开了口。


 


 


【柒】


 


 


药汤于锅中滚沸,苦涩得稍呛鼻的味道同锅中烟汽一并袅袅而升,至适温时又被停了火头,长柄大匙入锅,盛出热药一碗。


 


赵云端着药走到后院,韩信正坐在石桌一旁,翻看赵云放在桌上忘了拿回的枪谱。


 


韩信看得入神,闻到药香才被拉回些神思。赵云将药碗放到韩信面前,眼神里尽是惴惴之余的期待:“试试这药吧,我问过那位郎中了,这是他五年以前配出的方子。他说这药早晚各一碗下来,半年兴许便能医好你的伤。”


 


韩信并未急着动那碗药,只抬眼看着赵云:“你过来些。”


 


赵云以为是药里有什么问题,视线尽落在药碗中,刚朝韩信坐近些,右臂便被骤然钳住。韩信虽气力不及往日,但对付赵云仍然绰绰有余。


 


赵云想要挣扎着脱开,却被韩信拽得颇紧。韩信不容赵云丝毫喘息的机会,将他的衣袖用力扯下,赵云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疤痕霎时露于月光之下。


 


“是为了给我的药才这样的?”那疤痕色重,显然是颇深的伤口所留下的。韩信未曾想到赵云受的是这样严重的伤,开口时声音不自制地扬起。


 


赵云扯扯嘴角,眼神飘忽闪烁:“你不也是为了我才不能用枪——”


 


“果真是因为我才伤到的?”韩信打断赵云的话音,赵云的视线同韩信交汇时,入目的皆是韩信眼里的咄咄逼人之势。


 


“现在已经无碍了。”赵云垂了眼。


 


韩信便这样攥着赵云的手臂,直到赵云臂上已印有红痕,才被紧箍着的手松开。韩信轻轻叹气,替赵云将衣服穿好,掩住他方才裸露在外的肩膀,未再作他言。


 


“喝了吧。”赵云并未恼,只将药碗又向韩信推了数寸:“早些好过来,我早些心安。”


 


“我好过来你便心安吗?”韩信抬起药碗,碗口已近唇边时抬眼看向赵云。


 


“是。...也不是。”


 


“这话怎么讲?”


 


“盼着你好过来只是其中之一,如果你能留下...我兴许会更加心安。”赵云垂眼看着桌上的石纹,言罢又自嘲似地笑笑。


 


韩信已在喝碗中的药了,赵云余光看见韩信将药喝了个干净,便又轻轻补了一句,“我失言了,你不必——”


 


赵云的右臂刚刚被松开,便又被一股力量抓住。韩信扯过赵云的右臂将他拉到近前,赵云还未反应过来情况,后颈便被稳稳托住,腰肢亦被温热的手掌覆上。韩信的五官猝然凑近了,赵云顿失了阵脚,一时还不知该作何反应,微张的唇便被两瓣柔软牢牢堵住。


 


韩信的舌尖湿热,携着满口药味而来。亲吻上赵云的一霎他便变了神色,眉心因用力而稍蹙,浓密的眼睫也止不住地颤。他的舌尖拼命于赵云口中掠夺,同赵云的唇舌交缠相吮,浓郁的苦涩味道便暧昧地弥开。


 


月光拨开云翳,皎白一泓自树梢而落,映在赵云的面颊之上,惊醒他眼中本沉沉睡着的流华。璨若星芒的亮光闪烁于赵云眼底的湛蓝浩海之中,波澜起于浪尖,银晖遍缀潮风。


 


韩信权当自己是被这月华灌得醉了,箍紧赵云的腰肢,只顾拼力吮吻至地覆天翻。罔顾赵云的气息已促乱,亦罔顾赵云眼底被激出的水纹,他们的鼻尖两相交碰,气息亦胡乱交织为一,织出满院融黏的空气。


 


银线缀于赵云被染为樱色的唇角之上,隔了许久韩信才松开怀中的身体。赵云勉强拉回几分神志,情至忘我时搭上韩信肩头的手有些促狭地收回,又被韩信握住。


 


韩信带着惩罚意味地咬了咬赵云的唇瓣:“你的药真难喝。”


 


“所以罚我一起喝?”赵云耳根已发了红,头生生偏至一旁,鼻尖同韩信的鼻尖错开。


 


“聪明。顺便也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。”韩信就势将头埋在赵云肩窝处低笑:“我回来两日了,你大抵也忍不住了吧。”


 


韩信一笑,温痒的热气便扰得赵云难耐。赵云干脆咬咬牙,心下一横开了口:“你也聪明。做了两天正人君子,我的确忍不住了。”


 


他旋即自韩信怀中离开,背对着韩信揩去唇角的银丝,那药的苦味仍萦在他口中,似在迫他思忆方才的旖旎。


 


“你还走吗?”赵云问。


 


韩信故意不答,只引出旁的话来:“我住的地方实在不错,山上的景色养眼,山下住的美人也出挑。”


 


赵云听得发醋,虽说知道韩信这话是玩笑话,当不得真,却仍捺不住心头的窝火,再开口便多少有些阴阳怪气:“既然有这样好的艳福,那韩兄还是早日回去,早日争取子孙满堂吧。”


 


“这样的机会还是该留给更有些姿色的人。”韩信也从石椅上起身,自背后环住了赵云,阖目轻嗅赵云发间的草木清香:“你怎样看,赵美人?”


 


“依我之见,韩兄出言轻佻,冒犯武馆师傅,应罚你在我房间里做半月洒扫。”


 


韩信闻言止不住地笑出了声音,抬指刮了刮赵云的鼻尖:“你真是变着花样想留下我。”


 


“回都回来了,本来就该做好被扣押在这儿的准备。”赵云听出韩信想要留下的意思,眼里的悦意虽未外扬,却仍是表面的镇定也难以掩住的。


 


月华辗转流淌,满院皎色通明。


 


韩信仍拥着赵云,闷声于他身后道:“赵云。”


 


“嗯?”


 


“当初的事情,你可有后悔过?”


 


“.....嗯。”


 


“哪里后悔?”


 


“后悔没在刚知道你心思的时候把你留住。”


 


“至少我现在回来了啊。”


 


“我知道。回来就好。”


 


韩信缓缓松开赵云,踱至老树下的荫底站定。他看着树干上迂回的裂纹,背对赵云道:“我听阿纪说,这些年你偶尔倚在这里瞌睡。阿纪还说...你这些年活得愈发像我了。”


 


赵云闻言轻声道:“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带着徒弟在湖边练枪,阿纪和小荀意外争执起来的事吗?”


 


韩信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”


 


“那你知不知道,他们两个素来心性温和,那天怎么会突然起了争执?”


 


“小荀从没告知过我原委。”


 


“其实他们争吵的原因幼稚得很。”赵云走至韩信身旁,声音字句敲在他耳畔:“那时候他们看见我们站在一块,便争论我们今后是否会一直这样待在一起。起初阿纪以为自己输了,直到你回来,他才挺自豪地告诉我他赢了。”


 


韩信眼睫一颤,转身看向赵云。赵云还未继续开口说些什么,便已脚底一空,被韩信打横抱起。


 


韩信只言未发,仅阔步抱着赵云进了房间。四角的帘被拉得剥开了窗外了月光,药炉置于一隅,案上纸包中的药散着仍氲于韩信口中的苦味。赵云刚刚被抱入房间,转眼便被置于榻上,长发高束的身影欺身而上。


 


赵云未来得及喘息,绵密的吻便落在他唇上,啃咬着迫他张口,温热的舌尖复又渡入韩信的气息。动作无矩间赵云扯开韩信的衣襟,脖颈被咬得痒痛,他的一双手便禁不住溯发丝而上,解下束着韩信长发的丝带,如缎的发瀑便柔柔垂下。


 


动作间赵云死死扣住韩信的肩膀,指甲于他背上划下红痕。最疼痛的时候赵云也不过极力攥住被褥,拼命抑制着喘息的声音,达到极点的畅快是掺了辛酸的,被体内刺痛激出的清泪溢在他眼角,那双眼中湛蓝的海便似是外涌了浪潮。


 


云雨过后,赵云碎发尽乱,黏黏附于额上。他已睡得沉了,仍是多年前同韩信印象中无异的睡颜,虽是历经了这许多风雨的成人,入睡时却始终是一副婴孩般纯真的模样,干净得难被世俗所染,像极了绝壁间挣扎着生长的新苗。


 


韩信的指腹轻抚过赵云右臂上的疤痕。窗外柔风渐度,吹得散沙碎砾有气无力地敲打窗棂,细微的声音亦暖和。


 


“花确是开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

 


 


【末】


 


 


阿纪的喜帖送达时,赵云正坐在榻上为韩信梳头。


 


梳篦沾过清水,萃得了树梢柳香,纳的是朝露煦晖,梳过的长发便也顺柔。韩信的衣衫仅简单披着,领口半敞,隐透出胸膛之下紧实的肌肤。他的长发被赵云拢于脑后,又择了一适当的高度,丝带绕发三缠,于指上翻转间系结。


 


阿纪便在此时敲了门进来,他满面喜色,见了屋中光景毫不觉意外,笑得倒愈有深意。正红色鎏金烫边的喜帖被置于门旁的桌上,阿纪一副“不扰你二位卿卿我我了”的神色,笑着阖了门离开。


 


“一转眼便这样年长了,我如今看他娶妻,只觉得日子实在快得恍惚。”赵云看着那桌头摆的喜帖,满脑都是阿纪初来武馆时的少年模样。


 


“你倒也不争气,比他年长几岁却成亲不如他早。如今不肯娶妻也就罢了,连嫁人的打算也没有吗?”


 


“你这话未免有些浑了。”赵云扬眉看韩信,欲摆出些气焰来,刚挺直了腰身便不慎袒开了襟口,殷红的吻痕刻印于锁骨之下,登时削去他还未搭成的架子。


 


韩信禁不住笑出了声音:“都这样狼狈了,还来同我猖狂吗?”


 


“...呵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我们有的是时候。”


 


赵云嘴上不服软,昨夜自己的种种狼狈模样他却记得清楚。他自榻上起身时腰腿皆酸软,步子也略微发颤。


 


赵云走到桌前打开喜帖,备给他与韩信的喜帖是有些不同的。邀词之下另起一段,意在请他二人为阿纪的大婚题一句祝语。


 


赵云唤了韩信来看,韩信懒懒地下床,同赵云一并走到桌前。砚台里的墨匀匀磨开了,狼毫蘸足浓墨,提至喜帖近前短短一滞。


 


“你来写吧。”赵云看向韩信。


 


“你来。”韩信摆出一副全无思路的模样,赵云心知韩信不是无所想,只不过考虑到赵云是阿纪的师父,要让他一个机会罢了。


 


“那我便写了。”


 


赵云提笔心下斟酌,眼望着喜帖,便禁不住想起他同韩信这多年的种种周折来,总觉得至今想想仍像极了场幻梦。


 


先是韩信追逐赵云躲避,待赵云避开了最好的时日,想要回头时却又被韩信躲开。往复辗转而下,幸得命运眷顾,才未落得个不明不白的凄惨结果。起初赵云等的是自己心念确认的一天,等的是适合答允的时机,他盼着盛春里的朝阳生花,却只等来携着风雨而至的错误。


 


时至如今他才看得明晰,正因世事难料才不必往复估料,正因命途无常才无须一味求常。情数只消至深至明,若不犹疑于风雨霜雪,处处便皆可有锦簇的朝花。


 


笔尖游走纸上,书下一行小字:


 


“有情莫待朝花如许,相惜何顾世事难料。”


 


 


 


——终




彩墨是个好东西

退坑退圈。

起因不太想多说。就事论事。
希望大家把信云圈建设得更好。
也希望大家明白“良言一句三冬暖,恶语伤人六月寒”的道理。接触过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性子,没人会给我背锅。深夜来发文字也不是这个原因。
我尊重信云圈内所有太太,也希望大家能坦诚相待。

但是,骂人别揭短,打人别打脸。给别人点退路吧,别把自己地位太突兀。

我承认我有对某些太太有过激言论,再次非常感谢初心让我们相遇,虽然友情的小船说翻就翻,那也就算了。你们是天使,不会畏惧岁月这条大河。

非常敬佩能一直在圈内更新的太太,以及我无礼冲撞的太太,我非常抱歉自来熟。以后也会多注意,不会在群里发表无关言论。谢谢。

以后信云不会再打tag,喜欢就看,开心就好。
谢谢理解和支持。